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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阅读 > 仇敌 > 第161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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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语速极快。

    话语之中,是显而易见的兴奋。

    萧静姝行至大帐之前,有侍从掀起帘帐,恭敬等在一旁。萧静姝进到大帐之内,傅行紧随其后。那报信之人犹豫一下,傅行对他微微点头,他忙迈步,也跟了进来。

    大帐之中。

    墙上正是一副肃州幽州两处的地图。

    萧静姝站在地图之前。她眼睫上的风雪,随着帐内新点起的炭盆,渐渐融化。她手指向两地相连的那处山脉:“他们是在这里遇到的那些民兵?”

    “是。”

    报信之人忙点头。他小心翼翼,在地图上指出一个地方:“在山脚之下,这里,从这条山道上,蒋将军遇到了这些人。”

    他笔出一条路来。

    萧静姝沉吟半晌,未曾开口。

    她面色无悲无喜,报信之人原先激动的神色,也因此渐渐淡下来。大帐之中安安静静,只有烛火燃烧,哔啵之声。烛光融融,萧静姝突然开口:“不对。”

    “圣人……”

    报信人脸上登时迷茫起来。

    萧静姝道:“你等遇到那队民兵,是什么时候?”

    “是……”

    报信人迟疑一下,道:“丑时三刻。”

    “丑时三刻。”

    萧静姝重复一句。下一刻,她的眼神骤然沉凝起来。她望向傅行,沉声道:“西夷人欲要渡河,若孤未曾记错,当是子时末。”

    傅行面色一顿。

    下一刻,他点了点头。

    萧静姝伸手指向先前报信人画出的那条路:“那些民兵若是从这条路上山,那势必经过离大河不远的地方,是以,大河先前的动静,他们一定是知道的。而蒋进,他先前一直在上山,那山离大河远,是以,西夷人今夜渡河,他却不知晓。而那群民兵遇到蒋进之后,听说了蒋进的计划,知道是要到明日早晨,我等以渡河之事,吸引西夷多数兵力,他们才好攻城,若那些民兵真是我大良的人,那他们,就应该告诉蒋进,现在西夷许多兵力,包括桑隼,都已经被渡河之事牵制,不用等到明日早晨,今日夜里,便可突袭攻城。”

    她的话语极慢。

    一边说,她面色愈发凝重起来。

    报信之人面上一片愕然。傅行沉郁着,点了点头。

    “他们隐瞒消息……”

    傅行声音低哑。

    他抬起头来,看向萧静姝:“圣人,蒋进他们恐怕中计了,那些所谓民兵,不出意外,应当是西夷的人。他们担心我们从山上越过去,是以,派了一队人马在那里等着,做了出戏给我们看。而后,他们故意引蒋进入城,恐怕便是存了一举将蒋进灭杀的心思。”

    “怎会如此!”

    报信人骇然失声。

    他道:“……不,不是的,可是……那些民兵,是真的杀了西夷人啊……他们,他们如果真想灭杀蒋将军,为何不趁着夜色杀人,而要等到明日早晨,臣等也能看清楚人时再动手?圣人、傅将军……”

    那报信之人脸色煞白。

    萧静姝面色冰冷:“若不杀西夷人,怎能取信于蒋进?更何况,那些被杀死的西夷人,是真死假死还不一定。他们骗了蒋进信任,迎他们潜入城中,到所谓据点之内,便能套取更多关于大良兵士的信息出来,好做有准备之战。至于,为何要等到明日……”

    她的声音越发冷下来。

    “恐怕是,立时动手,还会遇到反抗,但要捱到明日早晨,无论如何,蒋进等人也要吃些东西,饮些酒水。只要这些吃食里下些迷药,西夷人,便不需用一兵一卒,就能将蒋进等人,屠戮殆尽了吧。”

    她声音不大。

    却如轰然雷响,震得报信人说不出话来。

    萧静姝抬眼看他:“那些民兵可知,你出来报信之事?”

    “不知……”

    那人满面惶恐绝望:“……民兵首领同蒋将军说,事情还未成,若早早报信,万一失利,恐被责罚。当时着急,蒋将军不愿与他争执,便只应下,而后转身悄声吩咐臣回来一趟。当时夜色浓重,为了隐蔽,蒋将军和民兵都未点火把,臣是偷偷回来的,那些民兵,无人看见……”

    “好。”

    萧静姝站起身来。

    她面色冷峻而凌厉。

    她道:“傅行。”

    “臣在!”

    “都说西夷人只会蛮力。但如今看来,其阴狠毒辣,可见一斑。民兵不知有人报信,想必,必然以为蒋进等人已是瓮中之鳖,他们也会以为孤不会再派更多人去幽州城中,以免打草惊蛇。现在那座山附近,应当已是无人看守了。你即刻秘密点兵前去,从山上借夜色到幽州城中,不必等明日,今日夜里,便强攻幽州城!”

    “是!”

    傅行低头,锵然应声。

    萧静姝冷笑着:“西夷以为,今夜不会再有危险,危险都在明日。既如此,那就让他们自食其果。这是首战,只能胜,不可败。此事关于军心,傅行,你可知晓?”

    “臣明白!”

    傅行低头叩首,随即起身,掀开帘帐,往外而去。夜色沉沉,暮色深浓。萧静姝从大帐之中走出。

    傅行前去,以有心对无心,此战,应当能赢。

    更何况,她还在大营之中。

    河对岸的人窥见她的身影,便绝不会想到,大军已然集结,正往幽州而去。

    她望着一片平静的大河。

    河水静谧无波,如最温柔绵软的锦缎。无人知晓,风平浪静之下,风雨,已然欲来。

    而与此同时,大营另一边。

    宁海潮半跪在营帐之中。

    他手中抓着一柄匕首的剑刃。匕首锋利,扎入他手掌之中,他掌中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营帐地上。

    “……为什么?”

    他双目猩红,几如发狂。

    但他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望着眼前的段舜渊。

    大军出征。如他这般级别的将领,想要带几个亲属随从,自然是被允准的。

    而段舜渊在长安之时,便不肯接受他的帮助,以至于落到在平昌坊中那般境地。但那时,起码他还在,还多少有些威慑之用。而眼下,他要出征了,他担心,若留段舜渊一人在长安,不知那些猪狗不如之辈,会欺辱他到何等地步。

    是以,宁海潮几乎是用强迫的方式,把他带到了身边。

    而方才,在外面射杀了无数百姓,他亲眼看着大河河底,沉入无数尸首冤魂。他疲惫不已,回到帐中,却亲眼看到,段舜渊欲自裁的景象。

    “六子……”

    宁海潮喘着粗气。

    他话语中全是痛苦。

    他手上抓着一张信笺。信笺之上,被他受伤的双手,抓出斑驳血迹:“六子,这就是你给我的理由吗!这是什么荒唐的理由!”

    “……这不荒唐。”

    段舜渊抬起头来。

    烛火之下。

    他一双眼绝望而麻木。

    他迟钝着看向那张信笺:“宁大哥,就像信里说的,只有我死,才是你活下来,唯一的办法。”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方才的那一幕,无数人身死嚎啕,段舜渊亦看得清楚。

    他哑声道:“宁大哥,杀了我吧。说我是意外而死,你要为我寻个地方葬下。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离开大营,才有机会,得到一条生路。”

    他的身子,早已羸弱不堪了。

    他残破的双腿,掩在厚重毛毯之下。

    大帐之内,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宁海潮死死攥紧双手。他将那张信笺,放在烛火之上。

    烛火跳跃着。

    舔舐上信笺。

    那信上的字迹,随着火焰渐成一片焦黑,而后,化为灰烬。

    “宁大哥。”

    段舜渊闭上眼。

    有两行泪从他眼中流下。

    “方才我都看清楚了。圣人下令,让你们射杀了百姓。若此事被人知晓,那圣人,便要背上残忍暴虐之名。圣人寡恩,我早已领教了。纵然是听命于她,但事后,兔死狗烹,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为了她的名声,宁大哥,她会杀了你的……她一定会杀了你的!为今之计,只有逃了。你是将军,非圣命,出不了兵营。那就只有我死。我死了,你就有理由了。哪怕圣人只准许你一个时辰出去葬我,那一个时辰,宁大哥,你也能够有多远跑多远……”

    “别说了!”

    宁海潮骤然出声。

    他喉间如有刀割。

    每一个字,每一句,都让他痛不欲生,想要死去。

    他说:“六子,你想多了。那么多人射杀了百姓,圣人若要杀,能只杀我吗?她又怎么可能,杀死那么多兵士?……”

    “战场之上。”

    段舜渊惨然开口。

    他苦笑一声,抬头看宁海潮的眼:“……刀剑无眼。加之西夷残暴,死几千几万兵士,宁大哥,你觉得,稀奇吗?”

    宁海潮颤抖着,没有出声。

    段舜渊道:“圣人用过多少借口,我虽不在宫中,却也有耳闻。假陈王是西夷的计谋,萧遥之是西夷的计谋。而今土地兼并,亦是西夷的计谋。西夷向来只通武力,哪里懂得大良朝堂之中,这样多的弯弯绕绕。她说西夷,不过是借口,实情为何,谁也不知。而现在,只不过再加一件她口中的‘西夷为恶’之事,宁大哥以为,又有何难呢?”

    “……”

    宁海潮紧咬着牙。

    有两行眼泪从他眼中流下。

    段舜渊道:“外面那些兵士,我管不了了。他们生死有命,无可奈何。但宁大哥,我要救你。我已经活得够久了,我活够了。我活着,也只是个废人。但你不同,你有一身武艺,怎样都能活下来,还能活得好。你还没娶妻,还没过过真正的日子。你还没有……”

    “六子。”

    宁海潮哑声开口。

    他打断他。

    “你不会死。”

    他慢慢将染血的匕首,插回到短鞘之中。

    他手上还在滴血,但他如若未觉。他把匕首放在袖中。烛火明灭,映出他满是血丝,通红一片的眼。

    “……我也不会死。”

    他说。

    “六子,我们都会活着。你不要寻死。我们都会比所有人,都更久地,活下去。”

    他说着话,慢慢站起身来。

    帐外一片晦暗。

    他高大的身影如一座山,将营帐中和外面泾渭分明,分隔开来。

    有人在唤他。

    “宁将军!”

    宁海潮看过去。

    那人笑着道:“船还未造完……”

    “……嗯。”

    宁海潮应了一声。

    他转头,再度看了段舜渊一眼,朝着被伐下的,累累木头的方向,走了过去。

    伐木之声极大。

    宁海潮站在河边,望着大河两边的情形。

    他从前便是斥候。

    对军中形势,最为敏感。

    不过短短时间,他已察觉,大营之中,有许多兵士,似是不见了。

    他知晓蒋进带人去幽州城中一事。

    但蒋进所带,为免打草惊蛇,只有几千人而已。

    而现下,大营之中,看似一派寻常,但少了的人数,远远不止几千。

    偏剩下的兵士,却还全无所觉般,沉溺在先前的气氛中。

    宁海潮心中各色猜想涌过。

    那些猜想纷乱繁杂,却每一个,都令人心惊。

    是他们逃了吗?

    还是圣人真的设法,已经杀了许多人?

    明知现下不太可能,但方才段舜渊的话,还有先前段舜渊遭受的种种。

    连同着先前百姓死去时绝望的眼神。

    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弑夺着他的心神。

    萧静姝从河边慢慢走着。

    她眼下,不欲入大帐之中。

    她要在外面,看着对岸。唯有如此,她才能被对面之人发觉。傅行是在大营深处点兵的,大营中的人都不知道,对岸的人更看不到,但只要能看到她,看到她仍在大营镇守,西夷便不会察觉,他们最新的谋划。

    夜风猎猎。

    鼓起她的袍袖。

    河岸边上,亦有点点血迹。

    她身后没有侍从。宁海潮转头,正看到她的身影。

    他怔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圣人。”

    萧静姝微微颔首。

    她望着对岸,一言未发。

    她离他极近。

    他几乎能感受到,眼前高不可攀的圣人身上,那股凛冽如刀的寒意。

    段舜渊的话,不期然又响在他耳中。

    “……她会杀了你,她会杀了所有人……”

    “西夷计谋,不过是借口……”

    下一刻,他好像又看到段瞬间绝望的眼。

    曾经意气风发,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少年郎。转瞬之间,被踩落到泥泞之间。

    世人皆可辱他。

    世人皆在欺他。

    而那罪魁祸首,圣人,和韩家二公子,却在温暖帷幔之间。

    颠鸾倒凤。

    如此快活。

    宁海潮微微后退一步。

    这动静让萧静姝回过头来。

    鬼使神差,宁海潮哑声开口:“圣人,臣发觉,对岸似有异动。”

    他出身斥候。

    此事萧静姝亦知。

    萧静姝微微蹙眉。宁海潮头低得愈沉,掩盖住自己猩红暴虐的眼:“圣人,此事重大。臣怀疑,军中亦有内应。圣人请移步到边上,臣可与您细说。”

    此话才毕,宁海潮微顿片刻,又道:“且臣察觉,大营之中,似乎少了许多兵士。臣怀疑此事会否与内应有关。臣唯恐,被他人听到。”

    此话一出,宁海潮便知,萧静姝应当会答应。

    若那些少了的兵士真和她私心有关,那为了稳住他,为了悄无声息解决掉他,她也会愿意前往僻静之处。

    果然,萧静姝微微挑眉。

    她道:“少了许多兵士?”

    “是。”

    宁海潮声音沉郁。

    萧静姝望了他半晌,随即点头,率先往前走去。

    大营落在离河岸有些许距离之处。

    而眼下这地,却是大河边上。只有汩汩安静流水之声,而无人息。

    浮冰缓慢移动着。

    这处晦暗,只能看到不远处的火把。

    萧静姝望着大河河面,缓声开口:“兵士变少,确是事实。只是,此事不便在军中被他人听闻。故而孤带你来此。宁卿……”

    她话未说完。

    忽然,后背处一凉。

    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骤然抵在她后心之上。

    萧静姝刹间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她身体猛然往前,就要避过匕首突袭。她张嘴欲叫,但还未出声,一只受伤染血的大手,已然捂住她的口鼻。

    “宁海潮!……”

    宁海潮指缝之间,她发出含糊低声。

    那声音被手掌用力压着,湮灭在指缝之中。

    弯月如钩。

    晦暗月光之下,萧静姝艰难转头,便见宁海潮一双疯狂绝望的眼,满是猩红恨意,正盯着她。

    “你该死的……”

    他颤声说。

    这是圣人。大良最高高在上,令万民景仰的存在。

    寻常官吏,甚至不可用眼神直视她,在她跟前,他们只能躬着背,卑躬屈膝,做一人臣。

    而他,钳制着她。

    他仓皇捂住她柔软到不似寻常男子的口唇,慌乱之中,他已无暇去想其中差别缘由。他重复着说:“你该死的……你该死的!……都是你的错,你是昏君,你死了,其他人,就都能活……”

    “宁……”

    萧静姝才溢出一个字。

    他的手慌乱地,捂得更狠。

    空气在他指缝间一点点流失,萧静姝能感到,自己呼吸越发沉重艰难。后心的匕首慌不择路,越来越重,已经划破她衣衫。段舜渊凝固的鲜血,和她的鲜血,在一柄冰冷匕首之上,洇染着,汇集在了一起。

    肺中空气越来越少。

    宁海潮神色癫狂,萧静姝不敢再挣扎,只佯装昏死。她想要令他放松警惕。然而,下一刻——

    身后一阵剧痛。

    那柄匕首,在一片混乱之间,竟已插入她的后心。

    眼前一阵黑暗。

    萧静姝喉间鲜血上涌。

    宁海潮手掌僵住。他茫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匕首的手,被大股大股鲜血浸湿。

    ……那是圣人的鲜血。

    她仿佛已经死了。

    羸弱地,柔软地在他怀中,那个高高在上九五之尊的帝王。

    竟就如此,死在他掌中?

    这认识令他浑身战栗了一下。

    他好像忽然回过神来,骤然把匕首抽出。

    ……她不能活了。

    他不能让她活。甚至,连她的尸首,也不能带回。

    否则,就是他死。

    宁海潮浑身都在发抖。夜风寒凉,眼前之人失去他的支撑,轰然一声,栽倒在河面浮冰之上。这款浮冰脆弱,骤承重物,轰然倾翻过来,萧静姝的身体,杳无声息地,慢慢往下沉去。

    河面上只余下一点血腥。

    那点血腥,和先前无数百姓死在大河之中的血腥,全无两样。

    都是一点猩红梅花,一点,被浮冰,被大河河水卷去,便再不得见的,梅花。

    宁海潮在河边站了许久。

    他的手不断哆嗦着。

    那柄匕首哐当一下掉在地上。

    那声音好像忽然令他回过神来。

    他仓皇捡起匕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下一刻,他战战举起手来,对准自己左臂,重重刺下!

    鲜血直涌。

    他闷哼一声。

    而后,他将匕首丢入大河之中,单手捂住伤口,踉跄着,往大营之中奔去。

    ……西夷人。

    他想着。

    圣人用了那么多次西夷人做借口。那就也死在,西夷人的借口之下吧。

    河面静谧无波。

    河水极冷。萧静姝浑身上下,都几乎被冻住。

    血液仿佛停止流动。她借着残存的一点求生之念,艰难地,将手搭在一块浮冰之上。

    四周皆暗。

    四顾茫然。

    后心处的伤口疼痛一片,她竭力忍着,不敢出声。这处不知是离幽州近还是肃州近,方才宁海潮杀她,她身受重伤,借势跌入河中,而后,却仍是不敢出声。

    她跌落之处,离大营不算太近。

    若宁海潮知晓她没死,那么,在兵士赶来之前,他有足够的的时间,下到大河中来,令她殒命。

    她受伤了。

    更不是他的对手。

    是以,她只能艰难潜在河里。缓慢在浮冰之下,艰难游着。她知道,自己脚下便是无尽死尸,她无处可去,她几乎能感到,生机在一点点流失……

    她攀上那浮冰。

    喘息着,躺在浮冰之上。

    从头到脚,皆是濡湿。冰冷从四面八方袭来。她身下的浮冰,也渐渐被鲜血染红。身体是冷的,血也是冷的。一切冰寒至极,她哑着嗓子,几乎没有力气出声。眼前黑暗一阵接着一阵。她咬牙,抠着另一块浮冰,想要站起来。

    只有站起来,才能辨得清方位,才能知晓,要如何,才能回去。

    但,才动作到一半。

    她脚下的浮冰和另一块冰面撞击,骤然崩裂。

    她脚下倏忽一空,整个人再度跌落到河水之中。

    河水极腥。她喉中全是混杂着碎冰块的水流。萧静姝大睁着眼。她的手还想去攀住另一块冰面——

    但她的手。

    生生的,指甲断裂,从那块冰面上,滑了下来。

    黑暗不断侵袭着意识。

    她的身子越来越沉。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而在下一刻。

    一个人,从浮冰之下,如鱼般快速游来。

    他搂住她,将空气灌入她喉中。而后,手掌抵着坚冰,带着她,离开水面。

    韩兆是半个时辰前发现不对的。

    从那日,西夷兵士发现他的玉佩,而后面露异样之后,他便起了心思,那日在破庙中遇到的楼麟和桑伯,应当也是西夷之人。

    而他们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且对萧静姝或有威胁。

    他意图混入西夷军中,以寻究竟。

    他没用那玉佩信物去寻幽州西夷军。

    若被认出身份,探寻真相,反而可能会受阻碍。

    是以,他以易容之术,将自己伪装成高鼻深目的西夷之人,在西夷募兵处报了名,而后,成了西夷军中,一个小兵。

    今日白天。

    桑隼带人和大良叫阵。

    他亦在此列。

    隔着一条河。

    远远的,他看到她的身影。

    她好像瘦了。

    明明裹着大氅,但好像,却比从前,越发伶仃。

    她身后是大良大军。

    但她好像孤身一人。她在这天地之间,大声回答着桑隼的话。只一瞬间,他好像,回到当初在长安城楼,她衣袂飘飘,袍袖乱舞,击打着战鼓,大声唱着,大良的战歌。

    那时的他,在她身后。

    为她架弓。

    而此时,他却只在对岸。他只看到她的身影。但烈日灼灼,他喉间,好像忽然有什么,被竭力压住。

    她是帝王。

    天生的帝王。

    不需要他出手,亦能打碎桑隼的企图。

    他将匕首放回袖中,随着桑隼回到幽州城内。而直到晚上,他再度被派出,被派到山脚之下,和一波不知从何而来的大良打扮的兵士打斗。

    他不愿伤大良之人。

    便佯做不敌,掉下马来。

    和他一同被派出城的西夷人也都不敌,落于马下。而后,那波人和一群大良大军打扮的人,一同进了幽州城中。他刚要起身,却突然发觉,自己身旁,原本应当已经死去的西夷人,一个一个,慢慢地站起身来。

    “都干完活了!”

    那些西夷人粗暴地吼笑着,互相踢打着对方笑骂:“回去了!大将军果然神机妙算,咱们这就回去宰了那帮两脚羊!”

    “大将军到底猜到了什么?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些我们哪能知道!但大将军派人来叫我们假死,说这样就能骗一伙人入城……还真是一点没说错!”

    那些人哄笑着往前走。韩兆骤然意识到,其中应该有诈。

    他心跳如鼓。

    在后面,随着那帮西夷人悄悄回到城中。

    但那帮人都只是最低等的西夷兵,回到营房之后,吃了些酒肉,就呼呼大睡起来。他想要去找进城的大良大军,但夜色深重,有许多人在巡逻,他寻不到人。他唯恐西夷会有更多打算,只能先偷了匹马出来,想要从山上绕道,去大良军中报信。

    他眼下,是西夷面孔。

    她……

    应当认不出他来。

    韩兆在一片黑暗中往前。才行至大河边上,却发现,一块浮冰之上,有一个人影,轰然着,倒了下去。

    只是一眼。

    他甚至看不清那人的面庞。

    但他心中,骤然一悸。

    他下了马,纵身入河。河水冰冷刺骨。他寻到她的踪迹。

    她这样冷。这样冰。他的手很稳。昔年在山上学剑时,师父曾夸过他,这样沉稳有力的手,天生便当习武的。

    但他眼下,手有些抖。

    他将她放在岸边。

    另一侧,是他的马匹。

    夜色如墨。沉郁浓稠。一弯钩月,高悬在天上。

    河水沁凉。

    将她的脸衬得更加如玉。不似凡人。

    他手中有她的鲜血。

    她昏迷着,如若沉睡,如若不曾醒来。

    他不敢叫她的名字。只一口口朝她渡着气。周遭空气冰冷一片,他的动作越来越快——

    忽然,不远处,似有马蹄声响起。

    韩兆耳尖微动。

    这处无遮无挡。

    他带着她,无法逃走。

    他目光凝在她身上玄黑常服之上。

    玄黑底色,纹着金色的五爪蟠龙。

    这是圣人的服饰。

    只片刻,电光石火之间,他已下定决心。

    他快速将她外袍脱下,欲要丢入河水之中。她不能穿着这样的衣衫,不能被西夷人发现,她是大良圣人。

    他的手触到她的腰间。

    那是被冰水浸透的,一束新的,独山玉带。

    他伺候她惯了。

    他伸手,将玉带解下。但下一刻,他手上沉甸甸的,似乎是玉带勾着寝衣处的什么东西,被扯动了一下。

    韩兆手上微顿。

    他将那东西轻轻解下来。

    那是一个极素的布囊。

    布囊是白的。很小。眼下正在滴滴答答往外渗着水。那水是乳黄色的,不是河水,也不是这岸边,深色的黄沙,混杂成的水。

    只一眼,韩兆便认了出来。

    月光缓慢而温柔。

    如低垂的匹练。

    照在他手上,这里面的易容泥土被河水浸透,正滴落泥水的布囊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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