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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了。”宇文轩长叹一声,“我不打你。”
脑袋疼的愈发厉害,桂儿觉得是自己疼出了幻觉,抱着她的宇文轩真的很温柔,喃喃道:“真的吗?”
手中的戒尺跌落,宇文轩上前替她擦了眼泪,“当然,你没做错什么。”
宇文轩的一席话,以蓝衣女为首的侍妾们彻底呆住了!她们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宇文轩,嘴巴微微张开,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展!
得到宇文轩的肯定回答,桂儿不知道心里什么感觉。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逃过惩罚的开心愉悦。只是忽然忍不住了,竟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的很大声,嘴巴也张得大大的,眼睛紧紧闭着,喉咙里发出胸腔震动的声音。
她这些日子对陌生环境的担心恐惧,无依无靠的慌张为难,害怕被发现呆傻的躲躲藏藏。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随着她的眼泪肆意奔流。
她哭的放肆,像个孩子一样的收不住。
宇文轩牵住她,“走吧,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缓缓揽她在怀里,宇文轩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人们,“以下犯上,杖百棍,逐出王府!”
一句话,众人如坠冰窟,“王爷,饶命啊!”
“妾身们明明是受害者,王爷为什么要罚妾?”蓝衣女强忍着恐惧,“还希望王爷秉公处理!饶妾身们一命吧!”
杖百棍!一个健壮的男子顶多只能熬八十棍,杖她们百棍,不是等同于要她们的命吗?
女人们磕头如捣蒜,哀嚎冲天,桂儿被眼前景象骇住,头疼得似要裂开,只觉天旋地转。
“秉公处理?”宇文轩冷笑,“你动了本王的人,还要本王秉公处理?”
耳边传来宇文轩最后一句话,桂儿头疼的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所有的杂乱声音都消失了,楚桂儿的世界归为一片宁静。
黑暗宁静中,桂儿做了一个梦。
四四方方不大的篱笆小院,低低矮矮的两间茅草屋,虽是破落,却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洁有序。
院中间,桂儿端坐小木凳,脊背挺得笔直,手握毛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家徒四壁,她身下趴着的小方桌也是一桌两用,除了平日吃饭,还是桂儿的小书桌。
“这个‘饮’字错了,还有这个‘桦’字,都不对。”身后传来娘微冷的声音,“去,把东西拿来。”
桂儿颤了颤身子,快速跑到屋内,跨过门坎,在摇摇欲坠门后取出一根近三尺的戒尺。
缩着脖子将藤条递给娘亲,撸开粗布衣袖,漏出细小的手臂,手臂上旧伤遍布,新伤还未结痂。
咻!咻!咻!戒尺宽敞而厚重,一道道抽下来,是钻心的疼。
桂儿咬牙强忍着,娘却一次比一次下手更重,最后疼的不行了,桂儿求饶:“娘,别打了,我错了……”
“你知道错了有什么用?教了你这么多遍,还是写错!”娘一边打,一边骂。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这么简单的都学不会?”
打到最后,手臂上已没有一处完好,娘打着打着自己也哭了。
终是将戒尺甩在地上,“去!去把错字各抄一百遍。”
桂儿忍痛继续在小方桌前坐端正,握笔落字,疼痛使她双手发抖,落笔却依然工整干净。
她知道娘为什么打她,娘原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识文断字、琴棋书画,可惜丈夫早逝,家道中落,辗转沦落崖儿村。
眼看着曾经的如花美貌在日益操劳下渐渐枯萎,曾经的纤纤玉手满布黄茧,她只能在这崖儿山下的崖儿村内,终日郁郁寡欢。
可是她还持着那大户人家的端庄与骄傲,所以她教桂儿读书、写字,教她女红、音律。她所有今生不能完成的,她都希望桂儿可以完成。
她希望桂儿才情出众,希望桂儿可以出人头地,希望桂儿可以嫁入高门大户,重新过上富贵日子。
可是桂儿却是呆傻的,不仅没有为她争得半分荣光,反招来无数嘲笑,甚至那些乡野的粗鲁匹夫都讥讽她!
所以她恨,所以她恼!
她对桂儿严苛到几乎不可理喻的程度,桂儿必须要达到她的标准!
不可犯错,不能犯错!错则罚,犯则打!
久而久之,桂儿不再开口说话,因为多说多错。不喜欢动作,因为多做多错。她只安安静静的,安静的似不存在一般。
安静到娘发现不了她,就不会打她。
梦幽幽长长,梦境几经转换,有鬼怪追着桂儿狂奔。桂儿惊醒,蓦然睁眼,跌进宇文轩幽深如潭的眸。
寝殿内的烛光早已熄了,顺着窗户溜进的月光泼在地上,看来已经很晚了,忙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擦干,小声道:“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他简单回答,坐起身来,“把药端进来。”
吱呀一声门响,外间进来两位侍女,将殿内烛火点燃。
暖暖烛光缓缓将整个寝殿照亮,侍女至床前跪下,恭敬呈上汤药。
“把这喝了。”将药碗端在手上,宇文轩淡淡道。
桂儿起身,刺鼻的药味传来,微微蹙眉。却不敢不喝,低头用嘴去衔了碗沿,大口喝了下去。
药很苦,嘴里满是涩味,桂儿见婢女端的托盘上备着梅干,可拿到它,需要越过宇文轩。
她没敢动,只看了两眼,正准备躺下,却见宇文轩已将那果脯碟端至她眼前,“吃吧。”
桂儿点头,小心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入口酸酸甜甜,顿时觉得苦味消减了很多。
见他还端着果脯碟,桂儿小声道:“一颗就够了。”
“再拿些吃,药苦。”
桂儿咬唇,又拿了一颗。宇文轩这才把果脯碟放下。
众侍婢退下,烛火熄灭,殿内有恢复了安静,黑暗再次袭来。
“睡吧。”他将她揽入怀中躺下,桂儿僵硬,不敢动也不敢挣脱。
“还疼吗?做了什么梦?”
月光清浅,他的声音低沉,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桂儿摇了摇头,“不疼了。”
至于她做得什么梦,她没有说,宇文轩也没继续问,“太医说你这是旧疾,以前也会忽然晕倒吗?”
“嗯。”她点头。她今日因害怕被打,心急焦虑,脑疾便犯了,当时忍着没说。
“夫君。”
她小声喊他,宇文轩嗯了一声。
“她们说的不对。”
“什么不对?”她没说‘她们’是谁,但宇文轩知道,她说的是白日在书房中刁难她的侍妾。
“我这个不是天生的。”
感觉到抱着她的人身子忽然一动,朦胧月光下,桂儿清楚看见他缓缓睁眸。
害怕与他对视,桂儿不争气的向下缩了缩,用被子蒙住头,“我是八岁那年摔了一跤,醒来后郎中说我摔坏了,思维反应都会很迟钝……我不会像她们说的那样突然犯病的,更不会突然发脾气。”
头蒙在被里,说出的话瓮声瓮气的,“我只是有些傻,脑子摔坏了,仅此而已……不会无缘无故打人的。”
“你是怎么摔的?”被子里没有任何光亮,视觉被封闭,所以听觉格外清晰,他声音中干涩微带有紧张,桂儿听得分明。
不懂他是怎么了,却也不敢问,只老实回话,“我不记得了,我醒来之后就全忘了。”
“娘经常打你吗?”
桂儿咬唇,问他,“夫君,明日你还去临阳街吗?”
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宇文轩抿唇,微微侧身,替她调了个舒适的睡姿。
良久再不听宇文轩开口说话,桂儿心想他是睡了,微微僵硬的身体在他怀中慢慢放松。
手心里还捏着一颗梅干,桂儿睡不着。她想吃,又怕稍有动作,会惊醒宇文轩。可是不吃,那手心里小小的一颗,弄得她心痒难耐。
思量前后,最后小心翼翼的抬手,悄悄将梅干塞进嘴里。
“好吃吗?”
头顶上方传来他的声音,桂儿没想到他还没睡,当即又僵住了。
“嗯?怎么不说话?”他低低笑道:“好吃吗?”
他的话中带着宠溺笑意,桂儿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她从没见宇文轩笑过,他总是冰冰冷冷的。
可他含着笑意的嗓音磁性诱惑,桂儿点了点头,“嗯。”
“明日若你能起得来,我就带你去。”
“嗯。”
梅干在嘴里,是甜的。
翌日。
桂儿醒来已然辰时了,太阳早已高高升起,身侧的被褥微凉,宇文轩早已离开多时。
梳洗一番,传了早膳。
桂儿用着早膳,时不时侧首看向门外,侍婢问她看什么,她只摇头说没什么。
草草用了一碗松茸银耳粥,桂儿便放了碗。
正见郑禄自门外进来,行了礼道:“王妃,王爷让奴才过来传话,爷在府门外等您。”
桂儿听了心头一喜,她早起时不见宇文轩,以为是他忘了,原来没有。
当下跟着郑禄出去,方踏出朝辉院,便见院门外乌泱泱跪了一大片,粉黛钗裙,莺莺燕燕。
众侍妾见她出来,皆叩首问安,“王妃万福。”
桂儿着实被吓一大跳,看了看郑禄,“这…是怎么回事?”
郑禄却只笑道,“王妃,王爷在府外已经等您好些时候了。”
桂儿咬唇,看了眼阶下跪着的众人,便跟着郑禄走了。
——
临阳街距安王府并不远,马车行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停下了,桂儿跟着宇文轩下了马车。
临阳街很热闹,人挤人的,桂儿怕跟丢了,小心的扯着宇文轩一小块衣角。
宇文轩睨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桂儿想,这样应该是默许了,偷偷又多拽了些衣料。
街上卖小吃的很多,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味道,宇文轩问她,“想不想吃些什么?”
桂儿指了指街角,“夫君,我想吃那个。”
宇文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正见一个扛着糖葫芦的小贩在街边吆喝。
领着她上前去买,刚走近,桂儿便凑上去问,“多少钱一串?”
小贩见来了生意,忙笑道:“两文钱一串。”
桂儿点了点头,斟酌片刻道:“五文钱两串行不行?”
小贩几乎下意识摇头回绝:“那不行,我这小本生意,实在利薄。”
“也没有便宜你多少的。”桂儿见他不同意,“下次我还会来买的,不行的话我这次也不买了。”
说着就要拉着宇文轩走,小贩见到手的生意就要没了,忙改口道:“行行行,卖给你了。”
说着取下两串糖葫芦,递给桂儿,嘴里还嘟嘟囔囔着,很不情愿。
宇文轩黑曜曜的眼眸看着二人,欲言又止,终了,还是把钱付了过去。
小贩接过一看,苦了脸,“爷那我这打趣呢,这一两银子够买整车的糖葫芦了,我这小本生意实在没法找零。”
宇文轩蹙眉,他身上并没有零散钱。
“我有铜板。”只见桂儿从自己衣袖里掏出几个铜板,这是她早起时特意拿的,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数了五个铜板予了小贩,小贩也顺势将那一两银子递给桂儿。
二人转身离去,还听那小贩喊,“夫人以后记得常来光顾生意呀。”
桂儿听着,举着两串糖葫芦看了看宇文轩,“夫君,我也不是很笨,对吧?”
宇文轩盯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桂儿以为他这就是默认了,心里高兴。
\"夫君,给。\"桂儿咬了一颗糖葫芦,将方才的一两银子递给宇文轩。
宇文轩看了看她手心里的一两碎银,“你收着吧,一会看见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桂儿一愣,“给我了?”
宇文轩颔首。
手心里有些沉甸甸的,桂儿愣神回转过来,看着那阳光下反着亮晶晶的小碎银,圆圆的眼睛顿时弯成了一对小月牙,“夫君,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给我了吗?”
这可是一两银子呢,省吃俭用的话,足够她活小半年的了。
她嘴里喊着糖葫芦,口齿不清,脚下也欢腾的跟着蹦来蹦去,街上人来人往的,宇文轩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仔细行路。”
见他叮咛,桂儿点头。
快速地将那银子收进自己的小钱袋,扎紧了袋口,系在腰间。
街上人多手杂,桂儿时不时地去摸摸钱袋,感受到银子隔着布料传来的钝硬质感,桂儿心里美的冒泡。
意外得到一笔'巨资',她也没舍得花,一路看来看去,也什么都没买。
糖葫芦甜腻粘牙,宇文轩没有吃,桂儿便一口气吃了两串,待吃完了,两人也到了戏楼。
戏楼布局雅致,进门不是大厅,而是一段蜿蜒长廊,小厮在前方引路。
桂儿老远听着有声音吵嚷,有唱戏咿呀之音也有叫好捧场之声。
吵吵闹闹气氛欢热,听得桂儿心痒痒的。
她喜欢听戏,喜欢看杂耍。
在崖儿村,每年唯有村里祭祖的时候才会请戏班子,而那一天,娘也会格外开恩,准许桂儿在外面呆一整天。
平日爱讥讽和欺负她的人们,都专注于戏文热闹,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桂儿便坐在人群后头,便有一种自己和正常人一样的错觉。她也可以拥有这样的热闹,也可以和别人一样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里,笑着他们所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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