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乐阅读]
https://www.leduxs.org/最快更新!无广告!
日晚一至,叶府的年夜晚宴正式开场,主子们坐在内堂,一道屏风隔开,男桌左边,女眷右边。每桌八菜两汤,去腻小菜四碟,八菜分别是糖醋黄河鲤鱼、葱烧海参、水晶猪蹄、油焖大虾、冬瓜炖羊肉、四喜丸子、雪衣豆沙、崂山松蘑炖鸡。两汤是花胶竹丝鸡汤、奶白鲫鱼豆腐汤。解腻小菜为醋溜白菜、藕片拌芹菜、北极贝拌金针菇、手拍酸甜黄瓜。
下人们坐在外厅,男女分开共坐三桌,更是从所未有的丰盛,每桌六菜一汤,分别是炖羊肉、萝卜丝炖大虾、滑炒鲈鱼片、排骨炖豆角、溜肉段、干锅土豆鸡肉,一道鱼头豆腐汤,去腻小菜是藕片拌芹菜、手拍酸甜黄瓜、醋溜白菜。
叶老爷作为大家长,先做了一番年度总结的说词,尔后举杯恭祝大家。内堂外厅的所有人纷纷站起举杯共饮,送上祝福语。一时间厅堂内外欢声笑语,鱼肉飘香,衬着大红喜庆的灯笼、花灯及崭新的贴花和桃符,年味已然弥漫在每个人的心间。
这顿年夜饭,似乎暂时放下了所有不快,宗阳没有特意针对二姑子,其他人更不去做出头鸟儿,因此这顿年夜饭吃得相当愉快,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叶真希的旁边正好坐的是小琛姐儿,三岁的二侄女天真无邪,没有大人们的是是非非,叶真希主动给她夹了两次四喜丸子,帮她擦去沾在下巴上的油渍,她就开始二姑姑地叫得亲热。霍敏脸上含笑,和乌雪兰不时聊上几句,暗中留意了下二姑子,见她笑容亲切清朗,对女儿的照顾极其自然亲和,原本想阻止的念头便悄然打消。
内堂外厅都设有大暖炉,人人脸上满是红彤的欢喜愉悦,这顿年夜饭足足吃了半个时辰多才结束。撤下饭桌收拾妥当,换上热茶,摆上水果、瓜子及各式酥饼点心,酒酣饭足的大伙儿围坐在圆桌边,有说有笑地闲聊,开始除夕守岁。
叶夫人担心众人还未到子时就瞌睡,遂让东总管带人去库中取六副骨牌分发,给各桌打马吊增加守夜乐趣。宗阳和乌雪兰最喜打马吊,当即拉上叶夫人和莫姨娘,霍敏不懂玩,就没有叫上她。叶夫人今年却推了,今年才学会的叶真璐就自告奋勇上阵。那边,叶老爷和三个儿子刚好凑一桌马吊。
下人们这边,则加多两张桌子供打马吊,因人多牌少,东总管就出个建议,各院的人自个商量排好队,每人打四局,依次类推,大伙儿纷纷赞成。又商讨一是投小注,赢的一方改日要请客吃酒,二是不投小注,输的人要蹲板凳,夹耳朵,或是在脸上贴画有乌龟的图。除了做管事的月钱多些,其他下人月钱并不多,大半的人选择了第二种输赢惩罚法子。不参与玩的人则乐呵呵地找来笔墨纸画乌龟。
小琛姐儿坐在娘亲怀抱里,小嘴儿一张一翕地说着什么,霍敏秀丽的脸上充满母性的温柔。小昕姐儿直嚷嚷要放爆竹,叶夫人忙叫丫鬟抱过来,哄她道:“昕姐儿乖,时候还早着呢,放太早了,会吓着天神吃饭,天神一生气,就会把爆竹给拿走。”
小昕姐儿向来乖巧老实,一听是这么严重,赶紧点点头道:“祖母,昕儿等天神吃完饭了再放爆竹。”
“哎,咱昕姐儿真是乖。”或许是头一个孙,叶夫人对这大孙女有种更深的宠爱心,她看向独坐一隅的二女儿,今晚的她上身是一件浅柔鹅绒黄锦缎棉袄,衣领和袖口上绣着简单的柳叶纹,镶桃红滚边扣子,外罩浅柔绿琵琶袖外袄,下着一条粉色织花缎裙,裙上系浅黄柔绿交织的宫绦,中悬白玉平安扣,下面打梅花结,尾端垂下黄绿相参的丝丝流苏。素净小脸娇白似玉,小小瓷杯轻握手中,神色淡然中唇角微翘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
“甘竹,去请二小姐坐这边来。”叶夫人轻声吩咐身侧的大丫鬟,笑望她道,“甘竹,今晚没什么事情,你和他们玩儿去乐一乐。”
甘竹望了眼那边骨牌搓得噼啪响的四桌人,犹豫道:“夫人身边没个人服侍怎么行?奴婢在这儿看着也开心的。”
叶夫人亲切道:“去吧,大年三十也就一晚,有事情会叫你。”甘竹这才应了,请二小姐过来后,朝叶夫人福福身,往外厅走去,寻见白芷坐其中一张桌子上,忙过去观看。
“希儿,怎么不和他们一块打马吊?”叶夫人的脸上笑容亲切温暖,坐她膝上的小昕姐儿则一脸无邪地看着叶真希。
叶真希了无趣味道:“不喜欢。”叶夫人感慨地道:“过了年,希儿又长了一岁,娘也老了一岁。”
瞧见女儿默不吭声,眼眸盯着手中杯,却不喝上半口,叶夫人踌躇了片刻,拿不准此刻和女儿谈心是否合宜,却见叶真希打个呵欠站起身,对她道:“夫人,我困了。我祝夫人身体健康,如意吉祥!告退。”
“希儿,等等。”叶夫人忙喊住她,从兜里取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希儿,娘也祝你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谢谢夫人。”叶真希不客气地接过,转身出了内堂。
望着消失的背影,叶夫人心里怅然若失,隐隐作痛。女儿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她却未尽一个母亲该做的,这么多年来,她的关注、她的爱,几乎都给了其他子女,包括庶出的两个子女,而这个亲生的小女儿,打出生之日起就备受唾弃冷眼,终日被关在闲意小居,一年到头唯有两名奴仆陪伴照顾。这么多年来,她不曾和女儿过过一次年,不曾给过女儿一个红包,不曾给女儿做过生日……往事袭来,历历再现,无声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灼痛了自己的心。小昕姐儿抬起小脸,茫然不解地看着叶夫人,忽然伸出小手为她拭泪,学着大人的样子安慰道:“祖母不哭,祖母要乖哦。”
叶夫人握住大孙女的小手,轻轻贴在脸庞上,带泪犹含笑:“祖母不哭……”
不知何时,天又飘起了雪花,叶真希将双手拢在衣袖里,手心揣着那只红包,喜庆的灯笼和花灯,挂满府中各条走道和门廊,她一路慢慢地走,脸上若有所思,就在刚才接过红包的刹那,那种仿佛带着一丝祈盼的感觉再次从心头冒出,这一次她可以确定,这感觉,不是来自自己的灵魂。那可怜无辜的小女孩,她还在留恋这里,祈盼什么呢?
这一晚,叶真希辗转难眠,睡不着,她起来把红包打开,就着朦胧夜色,吃惊地看到里面装的竟是六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想了想,她重新装好放在枕头下,再次轻合上双眼……
这一晚,她看见在菩提树下,有一个瘦小的小女孩,穿着半旧的粗衣,脚上套着大人的鞋子,她有一张清秀可爱的小脸,但她的表情看上去迟眉钝眼、楞头呆脑,她蹲在地上,静静地捡着落叶,一张、两张、三张……
忽然,小女孩回过头来,朝她天真一笑,“希希姐姐,你可以抱抱我吗?我要走了。”
她含泪点头,轻轻抱住她小小的身子,心里默默:真希,真希,这个地方没有温情,没有爱,你无须留恋,无须不舍。她的关怀,来得太迟!真希,真希,他们给你取名真希,却不懂得什么才是珍惜。姐姐祝福你,一定要找到真正爱你、珍惜你的爸爸妈妈!
小小的身子轻轻飘离她的怀抱,落在一朵祥云上,挥挥小手,没有开口,但她却听到来自小真希内心的声音,“希希姐姐,我也有红包了!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你要快乐哦!”……
“小姐,小姐。”懵懵之中,耳边断续传来焦急不安的叫唤,叶真希蓦然睁开眼睛,映入两张关切焦虑的脸孔。
“小姐醒了!”屋内同时响起两个声音,佩兰长吁口气,露出宽心的笑容,赶紧出去端暖水。徐妈妈终于一颗心着了地,握住她的手含泪道:“小姐,你总算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叶真希犹自沉浸在梦境中,她走了……她急忙拿开枕头,红包还静静躺在下面,她拿起打开一看,不禁万分诧异,记得昨夜她是把银票折成对角放进红纸里,而这会却变成了简单的两折,折对角的痕迹还浅浅地留着。
“徐妈妈,昨夜我睡着后,你们可有靠近我的枕头?”叶真希郑重地问道。徐妈妈见她打开红包,看见里面的几张银票,也吃了一惊,这样厚重的红包,她在叶府多年,还未曾见过哪个小主子得过。听叶真希这么一问,赶紧道:“昨夜下半夜,老奴顶不住困意,也回来歇息,就站门口看了看,见小姐睡得安稳,老奴就出外间躺下了。佩兰是天快亮时才回来洗把脸。小姐,怎么了?”
叶真希蓦地抓住妇人的手,眼泪没来由地往下掉,哭道:“她走了……她最大的愿望是她给她一个红包、一个怀抱。呜呜……”
徐妈妈慌了神,赶紧搂过她道:“小姐,谁走了?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别怕,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别怕啊,咱门窗都悬挂着桃符,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进不来。”
叶真希伏在她怀里一阵痛哭,她不能说,也无法说,梦里梦外,如真如幻,她相信自己走进了梦中,回到了安源寺的菩提树下,在那里和小真希做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相见。谁能理解,她小小的心灵,渴望的不是吃好穿好,不是可以撒娇,不是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她渴望的,仅是来自母亲的一个怀抱!她盼望的,仅是母亲在过年时能给她一个红包!
佩兰端着暖水,呆呆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徐妈妈抱着小主子,只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拍着她后背,小姐长成十四年,无论是之前呆滞还是后来的清醒,徐妈妈从来没见过她哭得如此伤心。受尽委屈吃尽苦头的小姐,是因为想起了那些年所受的苦楚吗?过去的许多不开心在脑海中掠过,徐妈妈也忍不住眼圈泛红,哽咽道:“小姐乖,不哭不哭啊,古人云: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香扑鼻来。你看这鼓鼓的红包,夫人心里多疼你……”
“呜呜……妈妈,我心里痛……”叶真希直哭得眼肿鼻塞,险些哭岔了气儿,徐妈妈一直抱着她,一直温柔地抚慰着她,佩兰在一旁默默垂泪。
哭声渐渐消停,到最后没了声息,佩兰轻声道:“徐妈妈,小姐不哭了?”
“小姐,小……”徐妈妈忽然噤声,小主子闭着红肿的眼睛,满脸泪痕未干,似乎是睡着了。两人忙小心轻手地扶她躺下,盖好被子,佩兰重新燃了火盆。徐妈妈坐在床沿边,一眼不眨地凝望着犹带悲伤的小脸,那两道柳眉微微蹙着,仿佛刚刚经历了内心的巨大的悲痛。心里无限怜惜和叹息,转头对佩兰道:“你去给夫人通报一声,就说小姐没休息好,晚些再过去。”佩兰应了出门,再返回来时,小圆脸上带着不忿之态,一进屋就对徐妈妈道:“那个时令和银翘,真是可恶,竟然半路拦我,一番冷热讥讽还想动我,幸好我有功夫护身,不然今天要吃大亏。”
徐妈妈也觉气愤,又是不解,“那时令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你和小姐有身手,怎地还敢主动挑衅你?”
佩兰给自己倒了杯暖茶喝下,舒了口气说道:“或许当初她只注意了小姐,忽略了我。徐妈妈,银翘这么嚣张,我看她主子也好不到哪去。”
徐妈妈叹口气道:“我们做下人的不能在背后论主子是非,三小姐出生时有喜鹊飞来报喜,人长得甜美活泼,又是卫风书院有名的才女,才貌双全,难免自恃骄傲,她身边的人敢不本分,也是仗着主子备受宠爱之故。日后你见着避开就是了。”
佩兰冷哼道:“再备受宠爱,也划不掉她庶出身份,什么卫风书院才女,让咱小姐去,她什么才都不是。”
“出了年,就快到小姐及笄礼了,唉,我只盼夫人给小姐订一门好亲事,早早离了这地方,去过安生日子……”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