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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紫辰宫的时候,萧景刚刚自昏睡中醒来,听到右相死讯不由龙颜大怒,一扫终日病中昏沉之象,目中精光毕现,令人望而生畏。
月陵目光一凛,看着突然恢复往日帝威的皇上,心中非喜反忧,隐隐升腾起浓浓不安。
而萧景被这怒意支撑,久病不起的人竟因此精神大震,不仅命人替之更衣下床,又命月陵取来笔墨并之前写好的遗诏,当场泼墨挥毫,将皇帝落款添了上去。
待做好这一切,萧景亲自在落款处盖上传国玺印,随后将遗诏与玉玺一同交给月陵,郑重道:“这两样东西,由你代朕好生保管,务必等到晋王回京后亲手转交给他!待过了今夜,不论发生何事,你都要誓死守护,绝不能将之落到其他人的手上!”
“皇上放心,奴才便是拼尽这条性命,也定不负皇上所托!”
月陵郑重地接过遗诏与传国玉玺,一张清俊的面容上满是坚毅之色,随即双膝重重一跪,俯首朝他沉沉拜了下去。
这一拜,既是忠诚也是允诺。
不单单是服从命令的奴才拜主,而是怀揣感恩与不舍之心深深的一拜。
因为他与萧景都知道,今夜过后,他与他的这场主仆之宜,必将天人永隔、再难延续。
从此,他会谨守皇上遗愿,如同忠于他一般,尽忠于新的帝王——萧洵。
“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起来吧。”
长长的叹息过后,只见萧景面色一松,满身的肃杀之气转眼间消失殆尽,人也突然失力地身子摇摇一晃,被始终随护左右的两名龙隐快速扶回了床上。
谁知刚躺下不久,外面便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与急急求报,使得月陵闻声而出,很快带进来一名惊慌失措的年轻宫女出现在萧景面前。
但见这名宫女一入到殿内便哭着跪倒在龙床前,泣不成声道:“皇上,请您救救我家主子!适才皇后带人去了冷宫,赐了白绫和鸠酒,扬言要处死叛臣之女!求皇上快去救救我家主子,晚了,怕就要来不及了!”
这一声哭诉宛如晴天霹雳,生生打得本就垂危一线的萧景当即面色如纸,一口血直直喷在了锦被之上。
“皇上!”
月陵大惊,上前一步忙替皇上心口顺气,却被萧景有气无力地推开,吩咐道:“别管朕……月陵,让龙隐七卫,快,快去冷宫救人……”
“皇上您先别急,奴才日间已让叶少侠前去冷宫暗中保护贵妃娘娘,想来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月陵急忙出声安慰,见皇上咳血不止显然大势不好,忙命人去唤太医,又转头又朝那宫女疾道:“那叶少侠此刻人在哪里?”
那宫女显见被吓得不轻,一面是自家主子危在旦夕,一面又是皇上大势将去,一时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到月陵几同吼出的问话,她惊得身子猛一激凌,忙哭回道:“叶,叶少侠先前收到一封飞信,临,临时出宫去了。奴婢是受锦姑姑掩护才趁人不备从那破洞里偷钻出来的,眼下我家主子身边只有锦姑姑和惠如姐姐二个,若皇上再不去救她,只怕主子便要性命难保了……”
“……龙隐听命。”
这边月陵正眉头紧锁犹豫不决,床上的萧景已挣扎坐起,朝着自登基以来从未离身的龙隐七卫吩咐:“朕,命你们……速去冷宫救人……一定要,将贵妃平安救出,连夜……送出宫,与,王弟汇合……”
说着,他再度猛咳一大口血,断断续续道:“以后,你们便跟着贵妃,听从……她的号令……”
“皇上!”
月陵又惊又悲,见皇上交待完这些竟将那贴身佩戴的御龙令取出,目中尽是哀沉。
这是皇上最后的权力象征,是谁也无法夺走的龙隐七卫,却最终还是全部放下,尽数给了那个唯一获得他真心的女子。
只是上苍何等无情,却不给他们最后的相见机会,空令这个为天下万民付诸一生的伟大男人不仅不能善终,反临去时床前孤零如斯,连个想见的人都不能再见上最后一面。
龙隐七卫于龙床前一字排开,七道修长挺拨的身影如暗夜中的灵动黑影,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齐道:“属下恭送皇上!”
这是龙隐七卫自保护萧景以来第二次主动开口。
还记得初见时,这七名隐卫如七道幽灵般突然现身,对着他同样齐齐单膝跪地,分别报上各自称谓,说了一句“属下参见皇上!”
登基之前,萧景只知父皇身边有一群神秘莫测的高手守护,却根本不知这龙隐七卫自萧氏皇族存世以来便与皇族签订了古老的契约,自此代代相护。
而龙隐的契约精神,却是无条件服从先帝临终前亲自挑选出来的继承守护之人。
无论何人继位新帝,若无先皇下达契令,龙隐将不为号令。
他还记得,这七卫是以青龙七宿而命名,分别为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
一直以来,他们像影子一样守护在自己身边;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遇有危险,这些平时无迹可寻的龙隐便会平空冒出,第一时间替他化解所有危险,保他性命无恙。
很多时候他常常会想,若自己早年便获得龙隐相护,是否就不会落下这一身伤疾,不会空留下那许多抱负遗恨而终。
可惜,一切皆有宿命。
就像自己,即使下了决心将皇位传给王弟,却到底心有亏欠,对瑶心,对辰儿……
如今他唯一所剩的,便是将龙隐留给她们。
只愿,他们能代自己守护她们母子这一世平安,让他可以少一份牵挂……
“……这把龙鳞匕首,替朕带给贵妃……让她……”从枕下摸索出一把用红宝石镶嵌的精致匕首,萧景一句话未说完,又被一片咳声替代;半晌,才继续,“……让她,代朕交给辰儿。”
说完,他将匕首拔出,用力划破自己右掌,将血滴在了御龙令上。
角木蛟上前接过御龙令跟匕首,七卫最后再朝着皇帝深深一拜,很快便消失在大殿之内。
“瑶儿……原谅朕,不能再陪你了……”
待龙隐七卫离去,殿内只剩下月陵与前来报信的那名宫女,空旷的大殿一时间显得很是冷清与凄凉。
在月陵的服侍下,萧景有些疲倦地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无数的人影开始在眼前一一飞闪;无论熟悉的,陌生的,爱过的,怨过的,皆在他的生命过往出现过、停留过……
所有的往事如烟云纷涌而至,少时的,现在的,开心的,难过的,精彩的,平淡的……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住某个瞬间,却眼睁睁看着那些过往自指间悄无声息地流过,根本触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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