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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楚王府时,天色稍暗,轿夫连喊两声,我方才醒过来,拢拢袖子,弯腰下了轿撵。
今日的路不知为何,与往日不同。我不由得放慢脚步,细细思索,抬眼看见锦绣园,才知晓今日未听到笛声。
驻足望去,园内静悄悄,连鸟叫声都没有。
身旁的婢女欲言又止:“王爷,绿若姑娘今个病了。”
哦,原来是病了。
她又道:“王爷要是想听绿若姑娘吹笛子,奴婢这就通知绿若姑娘。”
淡淡地扫她一眼:“不用。”
我抬脚往苍月居走去,路上遇到任骏,他像是刻意等着我,未等我走近,就细说府中大小事务。
任骏近些年不会拿府中琐事烦我,他一提这些事,我就知道他有其他事要说。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变得??拢?舶胩旖膊坏街氐恪
“有事直说。”
“王爷,绿若姑娘昨晚到焦庄采桃花,不甚跌入湖中,侍女小蝶本要告知王爷,被绿若姑娘拦下,说王爷您操劳日夜操劳事务,断然不能拿此等小事让王爷烦心。谁知绿若姑娘今个起床,手脚绵软无力,额头发烫,老仆不敢耽搁,连忙请来郎中替绿若姑娘诊脉,只是感染风寒已无大碍,绿若姑娘服药睡下时,还托老仆不要将此事告诉王爷。可老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将此事告知王爷您比较合适。”
既然郎中看过,那就无大碍。我颔首,任骏往前两步,拦住我的去路:“王爷,那边是苍月居的路,绿若姑娘的院子在这边。”
天底下唯两人催我成亲催得最紧,一是太后,二是任骏。菡萏苑的女子虽是太后的意思,可要不是任骏,她们哪能那么容易进楚王府。
任骏和太后就此事的一致度简直令我发指,我不止一次提醒任骏,太后的人,尤其是太后,要敬而远之。任骏听不进去,潸然泪下地诉说老夫人逝去后,太后是怎样焦心劳思,就差点说我狼心狗肺了。
任骏啊,不是我小人之心,你总是这样,本王能不怀疑你被太后收买了吗?可一看到任骏满脸沟壑,发白的胡须,再重的话都说不出口,略略收气:“任骏,本王会医术?”
任骏的胡须随风飘荡,两眼精光:“老仆记得您小时候老夫人让您到太医院随宋慈安太医学医,你顽劣得恨,经常揪宋太医的胡须,宋太医让您按药方抓药,您乱配一通,煎了给宋太医服下,宋太医昏睡整整三天,醒来拎着你到府上找老夫人,那时还是老仆接待的宋太医。自此之后,您便没再去过太医院。”
“老仆觉得,王爷您虽然只在太医院待了半个月不到,可您天性聪颖,又师承宋太医,这医术自然要比寻常太医要好上些。”
宋太医要是听见你的话,肯定会掀开棺材板,举菜刀追着你砍。如此吹嘘,你也不嫌臊,我斜睨:“任骏,本王不会医术,去了也无用。以后不要拿这些琐事来烦我。”
任骏向前一步,拦住我:“王爷,绿若姑娘嘴上说着不想让您烦心,可她何尝不想让您去瞧瞧她?绿若姑娘听闻王爷喜欢吃桃花羹,特意到焦庄采的桃花,这才……”
“那跟本王有什么关系?”
任骏还想说什么,我只好加重语气:“太后送到府上的人,自然要供着、奉着、敬着,不得有半点逾越怠慢,病了,就找大夫好好看病。”
任骏不敢再说。
苍月居的厢房已点上灯,透过纸糊的窗户看见彩凤的身影,我推门进去,她从内屋走出来,两手搭着,语气一如既往地规矩:“王爷,您用膳了吗?”
娘亲走后,我就没再内厅用过饭,圆圆的大桌子,摆着热腾腾的饭菜,只我一人举筷箸,想想便是说不尽的凄凉孤寂。所以我通常是让下人端到厢房来。
中午那会,顾着跟子玉谈左澜月的事,没吃多少。我点点头:“我不怎么饿,你随便准备点吧。”
彩凤裙摆拂过门槛,带上门,退出去。
她走后,我连忙拿出袖口的画卷,上边只用金绸丝绑着,左看右看,找不到一处合适的地方来藏。彩凤负责打理苍月居,不管我放在哪儿,总会被她发现。
不妥。这玩意儿又不能随便乱扔,我倒了杯茶,呷两口,润润嗓子,唔,总不能烧掉吧?自己烧自己的画像,怎么想都十分渗人。
目光飘过窗棂,看到院子的槐树。我大步流星地走到槐树下,不错,这地方不错,用来埋东西正合适。
转头吩咐家丁拿来铁铲,不多时,家丁拿来铁铲,我抬下巴:“挖坑。”
院子土质松软,他没怎么费劲就挖出浅浅的坑:“王爷,还要继续挖吗?”
我摸了摸袍袖的画卷,挖坑埋自己,这不是自个咒自个早点升天吗?我还想长命百岁。
“算了,不挖了,你给填上罢。”
刚填好坑,彩凤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远远地,看见她身后跟着两名嬷嬷和丫鬟,我揣画卷揣进衣袖里,疾步回房,刚坐下,彩凤敲门进来。
四菜一汤外加甜点、当季果品摆满小桌子,我举筷,看向彩凤:“你要是没用过饭,就跟我一齐吃罢。”
“回王爷,奴婢用过饭了。”
我顿了顿:“哦。”
彩凤坐在侧旁,挑净鱼刺的鱼肉放到我碗里。房间内飘着熏香,画卷藏在右袖,每每举手,画卷便戳我的手臂,十分不便。彩凤看向我:“王爷,饭菜不合您口味?”
我放下筷子,左手不着痕迹地挪了下画卷位置。彩凤问:“王爷,您不舒服吗?”
“没事。”我讪笑,顺势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鱼肉,放到她嘴里:“吃饭。”
我没觉得不妥,转筷子夹起蟹黄鲜菇,吃了两口,顿了顿,忽地想起方才的事,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听到彩凤说:“王爷,奴婢去给您换双筷子。”
我侧头看她,她眉眼如秋风般萧瑟,又偏爱穿雅青黛绿深色的衣裳,整个人沉闷厚重,不太鲜活。
我问:“鱼不好吃吗?”
“宋五嫂的厨艺自然是好的,只是王爷您金枝玉叶,奴婢还是去给您换双筷子罢。”
彩凤起身要出去,我松开筷子:“不必了,我吃饱了,都撤下去罢。”
屋外守着的嬷嬷进来收拾,她们瞧了眼彩凤,低头收拾,动作比往日还要利索。门被轻轻关上,疑是听见嬷嬷如释重负的声音。
“方才我都不敢出气,凤姑娘是不是又跟王爷吵架了?”
“八成是。”
“楚王府敢跟王爷置脾气的,我看也就凤姑娘了,亏得王爷对她格外宠溺……”
“这有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悄悄地,却如惊雷:“我听说王爷要八抬大轿娶她进门,凤姑娘没同意。”
“哟,真的假的?我看凤姑娘也不小了,也就相貌过得去,王爷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可不嘛,凤姑娘……我想想啊,今年三十又三了,人老珠黄,总得找个好归宿过后半生。虽说王爷有那方面的癖好,可他何曾亏待过凤姑娘,吃穿用度比菡萏苑的女子还要好上些。”
“那凤姑娘为什么不愿意?”
“谁知道,有人过来,不说了不说了……这事你可别往外传啊。”
声音渐远,我手支下颌,静坐一会儿,起身进了内屋。彩凤正弯腰铺被褥,簪子松斜,缕缕青丝垂落。
我看得出神,她轻轻喊了几声我方才回神。
彩凤照例替我更衣,她低着头,眉目浅显,纤纤素手环着我的腰,解开腰带。
我抬手扶正她的簪子,她侧头躲了躲,说道:“王爷,奴婢看您近日辗转难眠,满脸倦容,特意吩咐后厨准备安神汤,您喝了再歇息罢……”
我手落在半空:“彩凤,我到了这个年纪,娶妻立妃左右是躲不过去了,想想娶谁不是娶。今日早朝,圣上让我娶左澜月,我不愿,圣上又让我另娶她人,你说我该如何?”
彩凤抬头,眼眸萧瑟:“王爷的婚姻大事,奴婢岂敢过问。只是王爷若非要奴婢说,那奴婢觉得澜月小姐容貌、才情皆是翘楚,性情不拘章程,若能跟王爷永结秦晋之好理便是极好的。”
我移开目光:“这支簪子是我八岁那年同你出街,想买点东西讨娘亲欢心,买给你的。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你却欢喜得不得了,往后我送再多的珠宝首饰给你,都不及这支木簪子。”
彩凤依旧是那副神色:“王爷说笑了,不管王爷送什么东西,奴婢都是欢喜的。只不过近日奴婢懒于梳妆,贪图省事,便随手拿簪子髻发。王爷要是想看奴婢戴别的簪子……”
看着她的脸,什么脾气都被磨没了,我叹气:“算了,更衣罢。”
彩凤不做粗活重活,指腹却有层薄茧,擦过我手腕,轻微的痒。铜镜模糊出微黄的光,照得人像是抹上层松花粉,她低头替我梳发,露出半截如玉般的手臂,腕上带玉镯,姿态娴雅静好。
我看得心痒,思绪飘远,走神走得厉害。
“王爷?”
“王……爷?”
我回神:“去书房罢。”
暮春时节,气温稍冷,苍月居的游廊灯笼随风乱晃。入夜的楚王府向来很静,今日不知为何,这份景色竟添了几分萧索凄楚。
我侧头看了看彩凤,她掌着灯,慢我半步,走路爱低头的习性还是没改。
彩凤初到楚王府的那年,我便发现她这个臭毛病,故意放慢脚步,等她撞上来,我板着脸,呵斥她,她呐呐半天,说不出半个字,有趣的很。
后来她懂些规矩,每每撞上我,期期艾艾地跟我告歉:“世子爷,我……我……不是……有意的。”
彩凤虽长我五岁,却十分羸弱,跟我差不高。常年饥饱劳役,长得面黄肌瘦,鸠形鹄面的,五官不算精致出众,唯独那双眼睛分外好看。
她眼眸怯怯,我玩意顿上心头,登时往前走一步,厉声问她:“你今天撞我几次了?”
彩凤的眼眸像雨后秋水,烟雾??鳎?鹤啪?攀Т耄骸芭?尽???尽??恢?!
“不知?”我又向前一步,活像欺负良家妇女的恶霸。
彩凤低头,不安地揪着衣角:“世子……我……奴婢……知错。”
我又问:“错哪了?”
“奴婢、奴婢……错……”她边说着边退后,后面是台阶,眼看她就要踩空跌落,我眼疾手快地抓住她,自己却踩空,像只皮球从台阶滚落下去,湛蓝的天色、漂浮不定的白云、月季花瓣来回旋转着。
彩凤愣了会,跑下来看我:“世子!世子!”
她喊了两声,见我没反应,抬脚就要走。我撑着疼得厉害的脑袋,拽住她的脚腕。彩凤到楚王府一年有余,身子养得比初时丰腴些,肌肤好似块娇嫩柔滑的豆腐。
彩凤转过头,焦躁不安的小脸露出喜色:“世子?”
我想拽紧她的脚腕起来的,谁知道稍微用力,彩凤重心不稳,整个人扑到我身上,我怔住,她软软的,像天上流云。
彩凤慌慌张张地挣扎着要起来:“世子、世子……奴婢、奴婢……奴婢……”
我头疼得厉害:“谁让你走了?”
她嘴皮子利索地回我:“我想着去找安嬷嬷……”
我心情稍好,哼了一声:“不准去。”
“可是、可是……”彩凤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看得心生烦躁,什么榆木脑袋,要是被安嬷嬷知道,指不定会怎么处罚她。
平日里连句话都说不齐,怎么这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被她吵的头疼,看见她那张嘴巴上下翕动,想也没想,就堵住她的嘴巴。
她的唇很柔软,比金丝盏九极蜂酿的果冻还要软上几分。
彩凤缓缓睁大瞳孔,她的泪滴落在我脸颊,四周氤氲着月季的花香,微风凉凉。
好半晌,我松开她的唇,威胁她:“不许哭,再哭我就亲你!”
彩凤愣愣地点头,脸颊后知后觉地浮上红晕:“世子,你没事吧?”
那是很远的事了,我却记得十分清楚。我喜欢彩凤什么,又或者什么时候喜欢她?没个准数。
人人都说楚王风流,后院佳人数十位,为秦楼小倌豪掷千两,谁又知,我心里只得那么一位。
子玉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其实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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