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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习习。
城里一片寂静,悄无声息。隐隐约约有几盏灯亮起,忽明忽暗,在漆黑的夜幕中摇摇欲坠。
高耸的城墙前围着众多修士,细看来,皆是各派别宗门下山历练的弟子。年轻的修士三两聚在一起,熙熙攘攘,却杂乱无章。
奇怪的是,这锦岚城的城墙上没有大门,一众人皆无头苍蝇般围在墙根底下,却迟迟没有人站出去询问。暗夜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诡异的气息。
夜空忽的划过一道巨大的金光,聚在墙角下的修士们抬首看去,只见黑暗中一辆马车破空而来。有眼尖的千玄弟子瞥见马车四个小角上挂着的千音铃,忙招呼身边的同门恭敬地迎上去,只道是千掌门的马车到了。
出窍期修士的威压弥散开来,在众人期许的目光中,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挑开门帘。银白的长靴稳稳踏出,紧接着马车中走出一个仙人般的人物。墨色的长发用简单的玉冠轻轻束起,随意地披在肩上。锦衣玉服,雪白狐裘,众人一时间看的失了神彩。
“仙人”睥睨般扫视一眼城墙边的一众修士,清清冷冷地踏出马车,紧接着……
打了个喷嚏。
众人:“……”
千晔从怀中掏出一块白净的手帕揉揉鼻子,尴尬地轻咳一声,旋即转身去唤自己的小徒弟。
“尘华,锦岚到了。”
“……”
无人应答。
千晔不悦地皱皱眉头。
“该下……”
“师尊……”马车里传来一道软糯的童声,细细小小的,带着些刚睡醒的委屈,“……师尊……尘华腿麻了。”
潜台词就是:我腿麻,要抱抱。
听到这声音传出,方才四散开的众修士忙重新聚了过来,眼巴巴地瞧着半悬在空中的马车,齐刷刷地围在下面张望。八卦之火熊熊燃起,众人仿佛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马车中敢提出如此厚颜无耻要求的,究竟是何等的天姿美人。
感受到众人火辣辣的目光,千晔抽了抽嘴角。
……怎么感觉比起捉鬼,你们更倾向于“捉奸”。
“自己下。”千晔冷冷开口。
“麻了……”徒弟可怜兮兮的声音。
千晔颇有些不自在地朝身后的马车瞥去,只见珠帘后,影影绰绰地半趴着一个娃娃。
抱还是不抱?
叔想有点威严……可是小徒弟好像又在哭唧唧地看自己了肿么破?
哦,不是我想宠徒弟,是我的手!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手!
纠结了半晌,终是败给了自己的爱徒之“手”,千晔轻轻将手伸到门帘前,低声说道:“尘华,出来。”
要来了!
除了千玄派弟子,其余众人皆殷切地望向虚掩的珠帘,不一会只见一只小手覆上“仙人”的掌心,然后,马车里爬出一个玉雪伶俐的小娃娃。
“师尊!”顾尘华眯了眯眼睛,高兴地笑着瞥了一眼脚下的众修士,“抱!”
众人:“……”
说好的神仙道侣呢?说好的仙姿玉美人呢?
为什么……玉骨仙姿的千掌门从马车里抱出来的是一个包子?
“很闲?”
有人还欲向里张望,却见千晔凤眸微睨,冷冷地朝这边看来,众修士忙散开了去各忙各事。
将顾尘华从马车里带出来,加大豪华版千玄定制马车一下子消失不见。看着脚下乱哄哄的各派修士,千晔抿唇,不悦地微眯起双眼。
到城门外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情景。按照正常的速度,从千玄山御剑飞行至此,莫约薄暮时分即到。但如今大批修士都围在这阴沉诡异的城墙之外,却无人上前叩开死气沉沉的大门。
千晔向下踏去的足尖一顿,似是不满于千玄弟子低迷的士气,一个飞身向前走去。
“为何不入城?”千晔随意走到一名穿着千玄弟子服饰的少年面前,淡淡开口。
“师叔祖……”眼前的绿衣少年愣了一下,旋即回他道,“没有门……”
千晔环顾四周,确认了少年的信息。
“那守夜人呢?”
少年忙低下头去:“……是、是守夜人不让我们进去……说是,太阳落下后便不放外人进城了……”
“守夜人?”千晔皱眉。
“嗯。”少年点头,抬手一指,“……就是城墙那里木桌上靠着的老人。”
千晔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只见挺立的城墙下,一个弯腰驼背的老者正拄着一根拐杖,在月光投下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见他看来,老人短粗的手指动了动,枯枝般盘曲在看上去同样苍老的拐杖上。自左额延伸到嘴角的伤疤扭曲一跳,他阴恻恻地提起嘴角,朝千晔一笑。
不舒服的感觉油然而生,千晔拂袖抿唇,上前走去。
“……千掌门。”不等千晔开口,低哑阴沉的声音传来,“你们,不该来的。”
声音喑哑低沉,似是在冰水中浸泡过一般,千晔心下一惊,诡秘的危机感从脚底浮起。
直觉告诉他,这个锦岚城,绝不止一个魂魇这么简单。
半晌低头调整好情绪,千晔挑眉淡淡出声道:“不该?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老人怪笑一声抬起头来看他,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何出……此言?”
盘曲的拐杖在地上敲击几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乱了套了……乱了套了!”老人背着手,边叹边摇头,“没救了!没救了!”
语无伦次,不知所云。
千晔拧眉。
“……怎讲?”
老人扭曲地笑了一下,用手抚抚自己所剩无几的白色胡须:“……城中有鬼,夜间而驰。新城主又是个声色犬马的废物,千掌门就算救了这城一时,也救不了住在这里的人一世。”
“来了两三批修士了。就是和鬼界颇有交情的御冥宗,也是毫无头绪。”
“……别白费力气了。你们找不到的,所有徒劳,都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走……”
“老匹夫你在干什么!”
粗鲁的声音传来,千晔猛的回过头,看到一群身着锦衣华服的人浩浩荡荡地向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面露凶相的中年男人,身披紫袍,满脸横肉,方才应是此人大喊出声。
紫衣人疾步向这边走来,看到一旁的千晔,先是一愣,紧接着一改之前的凶狠,忙领着身后的一众人弯腰行礼,毕恭毕敬道:“千掌门。”
“在下冯启。”
千晔挥手,示意他们免礼。
“老匹……罗老头,这是城主请来的贵客,你最好放尊重点儿,莫要冲撞了仙人。”
声音放缓了些,却仍透着一股威胁。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最好给我拎清楚。”冯启压低声音,在老者耳畔恶狠狠放话。
老者轻蔑地笑了一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比你清楚。”
“开门。”冯启狠狠地剜老人一眼道,“坏了城主的好事,有你好看的。”
说罢不再与老者纠缠,侧开身向千晔走去:“千掌门,城主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待罗老头开门,在下便领您进去。”
咔嗒——
老人侧开身,摸索半晌,待按到一处凸起,便掏出怀中的钥匙,打开了城墙上那处隐秘的暗锁。只听几声机械搅动的声音,城墙自中间缓缓开启一条缝隙。从中透出一道火光来,老者伸手,接住缝隙中飞来的提灯。
“走吧。”老者抬脚,头也不回地朝门内走去。
城墙中裂开的缝隙刚好可以通过一人,千晔捞起顾尘华抱在怀里走过去,紧接着众修士鱼贯而入。
城墙看似普通,实际上却暗藏玄机,千晔只觉得自己跟着老人七拐八绕,仍不见小城。
行至半路,老人忽的出声:“千掌门此行……怕是有去无回啊……”
千晔一惊。
……有去无回?
什么意思?
方欲抬头询问,却见老人已没了说话的意思。
回头望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千玄弟子——他千晔,应该没得罪过什么人吧……
隐隐约约有几点光闪现在尽头,千晔眯起眼睛,知道就快要出去了。
手上抱着顾尘华的力道收紧了些,他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师尊?”似是感受到身边人的不安,顾尘华动了动,趴在千晔耳畔道,“师尊……可是有些紧张了?”
“不要多心。”千晔侧开了耳朵去——那小子温热的呼吸吹得他耳尖有些发麻。
“那……”小徒弟轻轻地笑了一声,“师尊的耳朵为什么红了?”
红泥煤啊!
千晔抿唇继续偏过头去,面不改色:“为师有点感冒,气虚发烫,血气上涌。”
顾尘华勾唇,抬手绕起千晔的发梢,不再说话。
没了小徒弟的骚扰,千晔继续思虑起老人方才的话来。
有去无回……应是在好心劝自己,魂魇甚为凶险,听黎楠杉说曾经有过大乘期修士中招。
只是……
他隐约记得,原书中似也出了这么个锦岚城的乱子,千玄派也被请去帮人。但那一次原身并没有去,只是逼迫着顾尘华随同。
原书中这锦岚城可是一次大好的机会,顾尘华就是在这里找到了第一个助他提升修为的“反派的金手指”……如果这次真回去了,岂不是两手空空,浪费此次机缘?
“抱歉。”眼见到了路尽头,千晔抬眼,缓缓出声。
老者一愣。
“……为何?”
“本座知道您的好心,方才那冯启看着确不像好人……只是本座既已至此地,岂有转身就走的道理。”
“纵是有去无回也好,功名加身也罢……这救人之事,本座总是要做的。”
一番话说的义不容辞,老人一时间没了言辞反驳。
“呵。”半晌他回头,脸上的长疤在灯影中跳动,“……好一个,‘救人之事’。”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个为了救人来救人的修士。”
千晔眉头跳了跳,几欲开口。
“哈哈哈……”老人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中提灯一挥,“那老夫就看看,你这好人到底有没有好报!”
一道白光闪过,千晔眨眨双眼。
再睁眼时,老人已不见了踪影,只有紫衣的冯启急急忙忙从身后挤过,恭敬地站到他身前。
锦岚,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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