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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阅读 > 不见观音 > 第 62 章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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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渡的生意一直好得不行,白鸟收了几个徒弟,现在的人对刺青没有那么多刻板的偏见了,学徒里竟然还有正儿八经一本大学毕业的,是个长了虎牙的妹妹,叫贺岚。

    白鸟教人的时候没那么有耐心,那点音色带出来的温柔都是假象,贺岚又很容易开小差。她从漫展上花了好多钱买的周边是一把扇柄上阴刻了盗墓术语的折扇,哪知被白鸟顺手捞过去成了揍人的凶器。

    尤映西从外面推开店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几声惨叫,扶着门把的手都被吓得凉了几度。

    正是午休的时候,沙发上也没有客人,费柯趁着贺岚在挨揍正玩着switch,见到尤映西,眼睛亮了一下:“西西?你不是月底才来送图样吗?”

    他一头的锡纸烫,刚从汽修的大专里毕业,在4S店里待了几天受不了那个机油味,刚好关注的野渡公众号推送了招人的信息,费柯想着反正没什么事,便来混口饭吃。

    走进店里的是野渡的画师,燕美艺考的专业第一,文化课也很好,偏偏没填志愿,现在顶着个复读生的身份也没去学校,不知道整天在干些什么,好像还演过戏,长相到经历都是个神仙。

    但据说画完这个月就要走了,白鸟也在找画师。

    “哪天来都一样,今天有空就今天来了。”

    九月份的天气,热也不热,冷也不冷,夹在中间的凉,陡然落场小雨下来也还是有了秋天的味道。

    尤映西剪了齐肩的短发,染的亚麻色,烫的羊毛卷,发尾卷起来的弧度衬出了她脸型的小。身高差不多定型在了168,头小脸小,身高腿长腰还细,也就只剩臀不翘了,被表演班的老师夸比例好,去艺考会很有优势。

    她最近在练台词,发音的位置与方式在老师的指导之下做了调整,甜度降低了很多,平时随便说话也像刻意压下来的腔调,配上那张不怎么笑的脸,费柯都感觉到了自己被拒于千里之外。

    不过本来也不熟。

    费柯埋头玩着游戏,被问白鸟在哪儿的时候指了一下房间。

    门是贺岚开的,搓着被打得通红的手掌,吸着鼻子喊了声:“西西。”

    尤映西:“……哎。”

    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贺岚了,但尤映西每次都会恍惚一下,因为她长得有点像尤伊暖。气质又不太像,二十二岁的人了,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以至于好几次她都觉得对方想喊她姐。

    不过也是因为尤映西现在成熟了很多,加上五官凑出来的那点清冷,可能要大她好多岁才能有明显的年龄之分。

    白鸟不太习惯她这个样子,从前安静归安静,但也不是这样过于疏冷的模样,有点像是将自己与外界隔开了。不过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确实会沉淀出独当一面不依赖别人的味道。

    “以后不画了?”白鸟看了一眼尤映西递过来的图样。

    尤映西没有全都拿给她,自己留了一张,她点头:“要去燕京了。”

    很多很多的原因,不想再在江市待下去了。燕京也有针对性更强的艺考老师,她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也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外面闯荡,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还是……兜兜转转,又在转角碰见她。

    手里那张图样被她捻了又捻,白鸟问这是什么,尤映西将亲自画的那朵桔梗花摆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捧着脸笑了笑:“白鸟姐姐,帮我纹这个吧。”

    从前纹的尤伊暖的英文名,现在纹的这朵花想必也有它的含义,白鸟没有多问,答应了。

    离开野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尤映西还得再来一次,本来勾线连着上色可以一起弄的,但她皮肤不耐受,得慢慢来,毕竟第一次纹身的时候就起泡了好几天。

    她没急着回家,而是在百花深处里逛了逛。沿着斜阳晚照的巷道漫无目的地走,其实这片儿长得都差不多,尤映西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听见狗叫声便顺着过去了。

    尤映西身上的衣服都乱搭的,打底的黑色背心,开衫配热裤,还趿着个人字拖,长也不长,短也不短,还没当演员,却已经开始体验四季颠倒的感觉。可能就是太另类了,大黄狗见到她连连吠了好几声。

    这家门口拴着的这条大黄狗还挺眼熟,尤映西一开始只是觉得它有点丑有点凶,这会儿被它吼了两声,像一人一狗之间有什么隔夜仇似的。

    想起来了,去年夏天她骑着小电动载着某人路过这里,遇见的就是这条狗。

    狗还在,沈白梅与刘真仪孤儿寡母开的花店也还在,只不过关着门。

    副食店倒是敞开着门做生意,尤映西买了瓶这个天气都没多少人会买了的冰汽水,她插上吸管边走边喝。走到她告白的那条巷子口,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吸管被她咬得圆成了扁,瓶底的汽水吸不上来,尤映西盯着前方的某处,眼睛都忘了眨。不敢放任自己沉湎在回忆里,面对熟悉的场景,远得不能再远的人早就成了模糊的黑点,现在又被她想起了去年某月某日的她们。

    直到一阵风吹来,她嗅到了初秋树叶在潮湿的水沟里腐烂的味道,眼里也进了沙子,她一边揉一边淌着眼泪,想起了以前学过的那句诗——

    曾是惊鸿照影来。(注1)

    尤庄琛在与他失而复得的孩子培养感情,对于尤映西要只身一人去燕京备考的想法并无阻挠,只是要了尤映西的卡号,叮嘱她缺钱记得说一声。

    但也知道只是场面话。

    毕竟俞淑容早在尤伊暖死去的那一年就立下了遗嘱,她确诊了精神疾病以后像是预感了自己将来既不能善待尤映西,也无法善终,便将属于自己的财产全都交由尤映西继承。

    尤庄琛觉得,这孩子可能也不会缺钱。

    尤映西离开江市之前去了徐念的酒吧一趟。

    徐念与阿飞的感情随着徐念成年了能开车了逐渐升温,尤映西走进去的时候两人正旁若无人的舌吻。她咳了一声,没理,又咳了两声,徐念拔冗从阿飞的嘴里收回舌头,指着桌上的两杯酒:“西西,帮忙取个名字,你要是走了不回来了,我还能留个纪念。”

    话音刚落,便被阿飞拦腰抱起,掀开墙壁上的帘子,不知道干嘛去了。

    吧台上的酒保是个脸生的,但他像是见过尤映西似的,打量了很久,小心翼翼问了句:“你是不是《无人沉醉》里面演阿雯那个啊?”

    尤映西握着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点了个头。

    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怎么还有人想要她的签名。

    她的签名都不算签名,不是专门练过的那种连笔的。小时候被尤庄琛压着写过几本字帖,也忘了是文征明的还是颜真卿的,行书楷书都写过,半途而废,成了如今乍一看也还可以的四不像,尤字的尤都快勾上了天。

    字一签,被勾起了阿雯的回忆。

    笔在纸上划掉两行,另起,两杯鸡尾酒的名字一个是雪见,一个叫夏天的汽水是咸的。

    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真要告别好像数来数去也就这几个人。尤映西离开江市之前自己去了趟舟山,去了不肯去观音院。

    回来以后她没坐飞机,也没乘高铁,而是绿皮火车晃了十几个小时去的燕京。

    吴小芬在医院上班的时候收到了一个包裹,她一般买什么都是写的家里的地址,南洲水苑这边的快递不太好取。拆开来,是两盒糕点,还有一张明信片。

    [小芬姐姐:

    我现在已经在燕京了,谢谢你托人帮我找的房子,离地铁站很近,坐两站就到培训班了,门口的早餐店也很多,还有菜市场,周末我都自己做饭的,还能省钱。谢谢你以前总是在我挨揍以后帮我上药,也没有报警,我那个时候就说过的,我妈其实也很可怜。

    这个糕点有四个味道,都很好吃,希望你喜欢。注意身体,平安。

    10月13日尤映西]

    十月底的时候,燕京终于开始供暖。

    闵又年还有莫书艺都在燕京上大学。深冬的某一天,她们找了个涮羊肉的地方,三个人一边吃羊肉一边与另外两个视频。

    陶欢欢翘了大学生心理健康课,在寝室夹睫毛,对隔着屏幕的美食不为所动。

    边川眼里只有莫书艺,他当年高考与莫书艺报的同一个学校,可惜分不够,眼下在隔壁的津市,要过来也很快。

    两个大学生学校都有门禁,她们没有玩太晚,吃了饭聊了会儿便散了。

    租的房子在另一个区,有点远,地铁坐到一半,换乘的时候停运了,尤映西才打的车。俞淑容留下来的钱她没用过,大概是心里多少还有点抵触,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放在了这样的位置上。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真的很复杂,就像尤庄琛在俞淑容尸骨未寒的时候便将那个遗落在外的孩子领进了家门,就小尤映西差不多一岁,是当年俞淑容怀她的时候,尤庄琛在妻子孕期出的轨。

    老式的民房没有电梯,尤映西上到五楼有点喘,开门以后休息了一会儿洗了个澡散散火锅味。

    她在燕京的日子过得异常充实,全部的时间都用去准备艺考,毕竟别人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她是半点基础都没有,全靠挤出来的时间去赶。

    夜里尤映西睡得很沉,还做了个梦。

    梦里是她和江晚姿在厝那海坐船游河,船是南方水乡的那种乌篷船,河又好像不是厝那海的那条荔水,要宽一些深一些,河水还泛着黄。

    也不知怎么突然起了浪,尤映西小时候淹过那么一次,怕水,紧紧攥着江晚姿的衣服,她们一起在水里下沉,她在水中被对方压着嘴唇亲,呼吸都变得急促……

    尤映西在这一刻猛然睁开眼,见到的是黑暗之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她缓了很久很久,掀开被子下了床,站在窗边觉得从窗缝透进来的风异常的冷。掀开窗帘一角,只见窗台上积了厚厚的雪,窗外正是大雪飘摇。

    扣着水杯的指尖微微发白,尤映西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又钻进被窝里补眠了。

    又是一年的下雪天,她的身边不再有她。

    却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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