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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瑶对春夭夭很是抗拒,缩在顾梧秋的身后,闻言想了想,道:“不能吧……阿瑶没和他说过话……”
顾梧秋说:“如初现在没有防备与他待在一起太危险了,我们得把他的身份告诉如初。”
阿瑶猛地摇头,说道:“阿瑶不敢过去呀……”
“你别怕他,他看不见你伤不到你的,我和你一起过去,好不好?”
“我不要我不要!”阿瑶甩开顾梧秋的手,力气之大让顾梧秋脚下一趔趄。
阿瑶不停地往后退,一边喃喃:“阿瑶不过去,阿瑶要回家……”
说着,阿瑶就往身后来处跑走,顾梧秋甚至来不及抓住她。
安如初左右见不到阿瑶的身影,偏偏一旁的春夭夭还一直闹。
想到顾梧秋的叮嘱,他不得不斜眼看向她,解释道:“你两个师兄有事回穹冥山去了,他们让我看着你。”
春夭夭怒视道:“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回去不叫我!你别老抓着我!”
安如初拉住想往外跑的春夭夭,心里正烦着,就看见腰间红绳动了动,躁动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顾梧秋原本想去把阿瑶寻回来,可是又实在不放心安如初和这个“春夭夭”单独待在一起。
顾梧秋站在安如初的背后,突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投在自己身上,心里一惊,忙看向“春夭夭”的方向,可“春夭夭”现在正瘪着嘴似乎在闹脾气,并没有看向他这边。
“春夭夭”应该也闹累了,不再说什么要出去的话,只是双手抱在胸前,侧着脸不看人。
真能演。顾梧秋想。
顾梧秋怀疑阿瑶应该是又回了地下室,他没办法与安如初直接进交流,还是需要通过阿瑶这个媒介才能把这件事告知给他。
但是难道要引着安如初把“春夭夭”一起带到地下室吗?
地下室行踪隐蔽,“春夭夭”目的不明,若是他在地下室突然发难,自己现在又手无缚鸡之力无法帮忙,对安如初来说这太危险了。
顾梧秋视线一转,突然看到“春夭夭”背后圆桌上一个城主府用作装饰用的厚瓷花瓶。
“没骗你,你老实待着,你师兄之后就来找你了。”安如初淡声道。
春夭夭“哼”了一声,摘下桃纹手镯在手上一下下地甩着,自言自语道:“不用你说!他们不来,我自己也能回穹冥山……”
突然间,安如初看见春夭夭背后的花瓶悬空浮了起来,然后狠狠地就往春夭夭砸去。
这么巨大的空气波动瞒不过一个修士,春夭夭迅速闪身避开,抛上上方的手镯没人接住哐当落在了地上,花瓶四分五裂分散而开,发出尖锐刺响,似乎是某种信号。
春夭夭马上回身去拾手镯,安如初反应更快,伸脚将手镯踢到一旁,一道灵力极快地打上春夭夭手上麻筋,春夭夭痛呼一声,又是一道攻击击向她的脑后,春夭夭顿时像是被冻住了的人,僵硬地倒在地上,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安如初弯身捡起手镯,解释道:“只是让她昏迷过去,没有性命危险。”
顾梧秋松了口气,春夭夭的原魂不知被这个人拘在何处,死生不明,若是损坏了身体反而与穹冥山解释不清,如今将那人魂魄与春夭夭的身体暂时一同束住才是最佳选择。
“所以,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安如初盯着面前一片虚空,“师尊,阿瑶人呢?”
腰间红绳突然绷紧,指向一个方向,安如初扛起地上昏迷不醒的“春夭夭”,朝着指引的方向而去。
阿瑶不在地下室。
顾梧秋把每个房间都寻了两圈,仍是没能找到她。
顾梧秋焦虑啊,头发都要挠秃了。
“师尊,你先歇歇吧,别找了。”
顾梧秋脚步一顿,一瞬间还以为安如初能看见自己了。
但是安如初完全没在看他的方向,他将春夭夭放在一旁,走进了墓室里。
安如初看见从棺椁里被搬出来的俞从,也看见了棺材中底层藏着的白骨和珠玉。
“阿瑶被附着在这城主府,应是这里有某种附着物让她不得不待在此处,师尊你应该也是这样,”安如初说,“只要找到那物,尽管没有肉身,你也可以出这城主府了。”
顾梧秋隐约知道这个道理,却没有安如初知道的那么详细。
安如初说:“我先前曾看过一本书,这个东西一般是某种物件,需施以主人强大的灵力,并且继承了某种强烈的意志,应是这城主府中存在已久的事物。”
顾梧秋皱眉,他记得这邺城自俞从那代起便不喜修真,俞英更是不曾修过仙术,顾梧秋一直只当是俞家这一支脉全无修炼天赋,为扬长避短,便干脆将其砍断。
但无论是从俞从不朽的尸身或是这保护又禁锢阿瑶的城主府,似乎都揭示着俞从的灵力并不浅薄。
安如初看向躺在一旁的俞从,顾梧秋跟着望过去。
先前顾梧秋也想到这城主府中的异样之处应在这墓室之中,但是发现棺椁之下还埋着一个不明白骨后,注意力便被吸引到那边去。
反而是忽视了调查俞从本身。
顾梧秋凑过去看,俞从的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翠绿色的扳指,上面刻着邺城城主的标记,看着有些年头了。
先前顾梧秋只猜测这大概是俞从的陪葬物,但是现在细看之下,那扳指中似乎流转着特别的光彩,并非是俗物。
顾梧秋正垂眸打量着,突然间,俞从的手指动了一下。
“!!!”诈尸啊!
顾梧秋退后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俞从从地面上撑着地坐起身。
安如初听到动静望了过来,面上一怔。
顾梧秋看向外间被安置在床上的“春夭夭”,心中顿觉不对。
“还是有身体方便一点,”俞从勾起嘴角,看着安如初,面上带着浅浅的笑,说道,“如初,你过来拉我一下吧,腿有点麻。”
看着安如初走过来,顾梧秋连忙伸手去拽他腰间的细绳,想借此告诫他面前的是个不安好心的假货,让他不要相信。
只是俞从似乎看破了顾梧秋的动作,先一步抓住了那根红绳,借着绳子间的连接把安如初拉得更近。
顾梧秋的手直接从红绳间穿过,再触碰不得。
安如初在俞从身前停下,眼神中带着审视,问道:“不是说这个身体用不了吗?”
“我也不知道,突然就又可以了,”俞从拉着红绳晃了晃,“怎么这样看我,不认得师尊了?”
顾梧秋怒道:“你不要脸!装什么装!”
顾梧秋伸手想去抢夺红绳,却被一股无形的力给推开。
俞从斜斜地看了顾梧秋一眼,一丝轻蔑一闪而过。
安如初伸出手,将俞从从地上拉了起来。
顾梧秋心中焦急,不停在安如初的身边说不要信他,我在这里。
可是安如初根本就听不到。
“安如初,你别信他啊!离他远一点!”
话音未落,安如初神色一冽,抓紧了俞从的手祭出杀招。
俞从轻笑一声,不躲不避,顺着手的力量猛地靠近,顾梧秋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一只血手便又快又猛地从安如初的胸膛前穿过。
“如初——!”
顾梧秋的瞳孔微张,鲜血扑面而来,落在自己的身后,墙上,顾梧秋分明触碰不到分毫,却觉得脸上被浇满了炽烈的血,然后身上却是刺骨的寒。
俞从把手从安如初的胸前拔出,又溅出一地血液。
他蹲下身,伸手捡起桃纹手镯,一丝丝细微的发着亮光的线从安如初的身上源源不断地流到桃纹手镯里面,安如初的身躯也随着一点点消散,最终只化为一缕幽幽的影子全然被桃纹手镯所吸收。
一个黑色的小荷包亦从衣服的衣襟处滑落,滚落在地。
这个荷包上全无任何装饰,看上去十分不起眼,虽然稍显老旧,但是看得着物品的主人十分爱惜它,上面甚至没有丝毫的缺口。
顾梧秋从未见安如初拿出过这个小荷包,他却觉得这个黑色荷包有些难掩的熟悉感。
顾梧秋垂眸看了这个荷包许久,久到连手指都有些颤抖。
他认出来了,这是很多年之前,孟玉赠与他的那一小包媚毒,早早地被他夹着积雪,如烫手山芋一般抛下了封魔山裂隙。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黑色的小小荷包,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顾梧秋怔愣地伸手去接,却是捞了一片虚空。
俞从用自己的衣袖将手上以及桃纹手镯上的血痕小心地擦拭干净,嘴上喃喃道:“这下应该够了。”
他直接越过地上的顾梧秋,径直走向外间,将桃纹手镯戴回到春夭夭的手上。
然后转眼间,满身血迹的俞从噗通一声倒在地上,一身洁净的春夭夭从床上坐起来。
动动手指将俞从身上以及墓室地上的血迹通通清理干净,再把俞从送回墓室,“春夭夭”拍拍手,大功告成般地松了口气。
似乎直到这时,才终于有闲心将目光投注到顾梧秋身上。
“你还是被揪出来了啊,裴慕夏那小子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聪明点。”脸还是春夭夭的脸,说出话来的气质和氛围却全然不同了。
顾梧秋看着面前的场景怔在原地,听到“春夭夭”开口说话,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过你能想到用招魂铃来试探我,倒也不错。”春夭夭垂下眼,说,“但又能怎么样呢,你什么都做不了。”
顾梧秋拳头捏得死紧,眼睛也涩得发疼,这个人竟是从一开始便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从他的身上,顾梧秋能感觉到来自于上位者的施压,别说他现在什么灵力都没有,就算是他重回了“顾梧秋”的身体,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没有胜算啊。
“你把如初弄到哪去了?!”
“你取走这么多人的性命,究竟是想做什么?!”
春夭夭低低笑了两声,说道:“谁要他们的破命,我不过是想用他们体内低微的灵力做点事情罢了。”
顾梧秋眼中燃烧着怒意,春夭夭摊手道:“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想杀人的。”
“别担心,之后不会再有人死了,有你这个凡体神胎的好徒弟,我还动那些凡夫俗子干什么。”
春夭夭叹气道:“我本来也不想对穹冥山之人出手的,要怪,就怪你徒弟太敏感了,他要是没认出我该多好,那长思也是凡体神胎,我原只想取那长思性命的,是他上赶着过来。”
“我也只是为了得道成仙罢了,你也是修真者,应该能理解才对吧。”
顾梧秋心中有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但是总觉得还盖着一层朦胧的纱,一时之间理不出来。
“你……你想拿这些人的灵力去给自己修炼?”
春夭夭笑起来,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疯了?!这是本末倒置,天道相悖!”
修炼不正,取之无道,就算真的飞升,也是为天道所不容,必会天打雷劈,堕化于世。
“都是那该死的天道!”春夭夭面色一变,“那照你看来,那些本就没有修炼天赋的穷尽一生也成不了道的的人,是不是就是天生为天道所不容,活该就飞升不得!”
“我一生修炼,就因炼不成那该死的神骨,我就该自认平庸,做一辈子凡人吗?!我偏不!那些魔神教徒每个都是在修真上郁郁不得志的人,我以他们为力,助他们登上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这不就是他们所愿的?你有什么资格来指点我!”
顾梧秋觉得面前这人的三观已经崩坏了。
“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就是要用这些人来助我飞升,包括你心爱的小徒弟,”春夭夭往下腰看着地上的顾梧秋,一字一句道,“你又能拿我怎么样,你又能告诉谁?你觉得穹冥山的人,这世间的人,是会相信一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孤魂野鬼,还是会相信穹冥山的春长老。”
顾梧秋现在甚至连碰都碰不到“春夭夭”,心中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感,突然间,他的眼睛看到不远处俞从手中的玉扳指。
若是将此物拿到自己手上,他是否破除这城主府的禁锢,离开这城主府去寻求其他帮助?
顾梧秋的脚步只是挪动一步,“春夭夭”便敏锐地察觉到顾梧秋的意向。
春夭夭看向俞从,转身对顾梧秋说:“对了,你不要想着乱动俞从手上的扳指,阿瑶魂魄寄生于此,术法之间近于平衡,你若乱动,阿瑶是会魂飞魄散的。”
顾梧秋抬眼看他,春夭夭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说道:“你若不信,倒是可以试试。”
顾梧秋自然不会以阿瑶为赌注,毕竟她是无辜的。
他直起身,轻转手中的桃纹手镯,粉色的光彩盛满了顾梧秋的眼。
顾梧秋警惕道:“你要去哪?”
“春夭夭”又恢复了以往伪装成春夭夭的样子,他说:“我还能去哪呢,师兄,穹冥山的春长老,不得归位吗?”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把你杀了,我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可不能被你毁掉。”
桃纹手镯绽放出异样的光彩,照了顾梧秋满身,顾梧秋只觉得浑身好像被放在热板上炙烤,喉咙却干渴难耐,连一句嘶吼都喊不出来。
突然间,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猛地朝“春夭夭”扑过去,这道术法竟然被生生打断了。
“阿瑶!”
阿瑶把春夭夭扑倒在地,春夭夭的后脑勺磕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瑶抓着春夭夭的衣襟,跨坐在他的身上,看上去生猛得很,声音却抖得不像话。
她说道:“坏人!你、你、你住手!把安如初放、放出来!”
顾梧秋捂着脑袋劫后余生般喘着气,担心这个“春夭夭”一个不开心把阿瑶一起挫骨扬灰了。
好在“春夭夭”并没有生气,他一弹指,阿瑶便被一道力给弹开,撞在一旁的墙上,闷哼一声。
“阿瑶姑娘,你没事吧!”
阿瑶摔了一跤,看上去只是有些摔懵了,并没有其他不良影响。
春夭夭站起身,对阿瑶说道:“我答应过俞从,不会伤你,便不会食言。”
顾梧秋过去扶起阿瑶,闪身让开,露出了身后一直掩着的从安如初身上掉下的黑色荷包。
“春夭夭”似乎很有兴趣,勾勾手指将那物取了过来。
“这是什么?黑不溜就的。”
顾梧秋忍着身体上的不适看向他,咬牙道:“还给我!”
春夭夭低头拆开手中包裹,低头一嗅,闻到一股幽幽的暗香,抬头调笑道:“早便觉得你们师徒二人似乎关系不凡,没想到安如初平日看似正经,背地里玩得这么大,连媚毒都随身携带?”
顾梧秋简直怒不可遏:“一派胡言!如初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
春夭夭低头笑了两声,手指挂着荷包上的带子不停地甩,说道:“谁信呐……你想要这个?”
说着,一道光影划过,春夭夭用着手中的桃纹手镯,在顾梧秋面前迅速划开了一道空间的口子,外面青葱翠绿,通向的是邺城外的树林。
手中荷包越甩越快,春夭夭脸上挂着恶劣的笑,说道:“想要就出去捡吧!”
黑色荷包循着一道抛物线滑向空间之外。
“不行!顾梧秋!你不能出去外面的呀!”
顾梧秋的眼睛紧紧地跟着那道黑色的影子,不顾一切地起身追去,想去抓住那个明知触碰不到的荷包。
顾梧秋最后想着,早知道他应该正经地赠一个荷包给安如初的,而不是让他拿着一个装着媚毒的旧荷包珍藏了那么多年。
但好歹这个荷包已经被安如初藏着藏了这么多年,没感情都要藏出感情了。
顾梧秋想,他至少也应该把这个荷包收好,等安如初回来了,他还要把这个荷包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滴——滴——”
耳边传来电子机械的滴滴声。
顾梧秋抬眼,面前便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四周刻了许多华丽但又无用的雕刻,顾梧秋认出来了,这是他的私人病房来的。
手脚虽有些僵硬,但好歹能感觉到还算完好,浑身上下最不灵光的便是这颗脑袋,层层厚厚地包上了许多的纱布,以至于他无法转动脑袋看看周边的情况,只有两颗眼珠子轱辘轱辘地转。
我这张帅脸不会毁容了吧?顾梧秋忧心地想。
这个担心充斥了顾梧秋的脑海,以至于当他看到一向一丝不苟的秘书小李望着醒过来的自己泪流满面时,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镜子……小李,给我镜子……”
精英小李默默用帕子擦净眼角的泪,重新戴上他的金丝框眼睛,冷静道:“好的,总裁。”
脸没坏,甚好。
就是左边眉峰往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延伸到了头顶,不过如果有留海的话,稍微一挡倒是看不太出来,就是可能梳不了帅气的大背头了,糟糕。
但是由于现在他的头顶有伤,为了方便治疗主治医生直接给他剃了个超短寸头,所以短时间内倒也没什么发型受限的忧虑。
都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长在这个位置并不碍眼,反而徒增了一丝野性,总得来说,顾梧秋对他这张脸还算满意。
顾梧秋的姑姑坐在病床旁,在给顾梧秋削着苹果。
“你这还能不满意,不是姑姑说你,别人遇到这么严重的空难,能捡回一条命就烧香拜佛了,你倒好,一起来就对你的脸挑三拣四的,是不是想气死姑姑!”
姑姑越说越气,气着气着就开始哭。
顾梧秋默默地接过姑姑手中被削得七零八落的苹果,咔嚓一口咬了一块。
姑姑自小便是富养着长大,嫁人了也是嫁了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一辈子恐怕也没亲自动手削过几次苹果。
顾梧秋没什么理由去嫌弃他姑姑亲手给他削的苹果。
他知道他姑姑对他是真的好。
顾梧秋的家庭背景有些复杂。
在顾梧秋六岁到十二岁时,他曾在光明孤儿院做过六年的孤儿。
顾梧秋五岁的时候,他的父母离婚了,同年,他的父亲就去世了。
顾家是富庶之家,养个孩子绰绰有余,但是顾梧秋的母亲去意坚决,顾梧秋那个时候才五岁。
为了不让顾梧秋从小就失父又失母,顾家让顾梧秋跟着他的母亲走了,并按照顾梧秋父亲的遗嘱,给了顾梧秋的母亲很大的一笔钱财,以及一栋豪宅,好让孤儿寡母独自在外也不会生活得艰难。
没人知道顾梧秋的母亲这么想的,转眼便把豪宅给卖了。
然后便带着顾梧秋离开了这座城市,而顾家无一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更没有人想到,顾梧秋的母亲居然会狠心地把自己亲身的孩子送进了孤儿院里,然后自此人间蒸发。
顾梧秋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母亲会这么做。
然后顾梧秋便进了这孤儿院,虽然在上学时,也有调皮的孩子用石子砸他,说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但是孤儿院的院长为人和蔼,同在孤儿院的小孩彼此间也像个大家庭一般和谐友爱,总的来说,在孤儿院里的日子也不算很难过。
直至十二岁的时候,他的姑姑在光明孤儿院找到他,然后把他重新领回顾家。
只是被人丢过一次的孩子,总是很难重新对人拾起信任感。
但是顾梧秋的姑姑对他很耐心,她是顾梧秋父亲小了一轮的妹妹,顾梧秋出生的时候,她甚至还在上小学呢。
她带着顾梧秋融进了顾家,教他知识,教他做人。
所以哪怕在后来姑姑嫁人,他也真正独立起来之后,他与姑姑一家也总是最为亲近。
顾梧秋把苹果吃完,姑姑也不再哭了。
看见小李拿着厚厚的文件夹进了病房,姑姑就开始瞪他。
小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睛,似乎这两片薄薄的镜片就能为他抵挡一切姑姑的死亡视线。
“人刚醒就安排这么多工作,耕田的牛都不用这么累!”
顾梧秋无奈解释道:“姑姑,是我叫小李把这几天堆积的工作拿来的。”
姑姑转而瞪向顾梧秋,怒道:“你还敢说!我看耕田的牛都你知道休息!”
顾梧秋小声道:“我看我就是不能休息,一休息这不就出事了嘛……”
姑姑张口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眼泪却迅速在眼眶重新堆积起来。
顾梧秋自知说错话,连连安排小李:“姑姑,你一会不是还有事吗?我让小李开车送你吧!”
姑姑伸手往眼睛上一抹,说道:“不用你安排!继续工作去吧你,看累不死你的!”
姑姑嘴上不饶人,临出病房前,还是回头说了一句:“出院了回家一趟,姑姑给你找了位德高望重的大师,到时给你去去晦气才算过了这坎。”
顾梧秋连声答应。
小李尽职尽责地去送完姑姑回来,顾梧秋还在埋头看着手中的文件。
小李看着顾梧秋头上厚厚的白纱,推了下金丝框眼镜,忍不住也说道:“总裁,这些文件也不急的,过些时日再看也可以。”
“左右也没事,不找点事做我静不下来。”顾梧秋说。
顾梧秋的公司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是他的心血,他的孩子,他不希望有任何意外会让它倒下。
像是不经意间地,顾梧秋问道:“小李,我昏迷多少天了?”
小李说:“是三天,总裁。”
“三天……”顾梧秋嘴中喃喃。
才三天啊。
却像是过了半个世纪一般。
顾梧秋不敢仔细地去想梦里的内容。
梦中的景物、梦中的世界,还有……梦中的人。
他好害怕,这个梦是真的。
可是他更害怕的是,这个梦只是梦。
他曾想过把《美人梧秋》这本书找出来再看一看,但是他看书的kindle在空难中已经化作齑粉,而除此之外,全网竟再也找不到这本书,作者也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再查无此人。
顾梧秋的额角突然有些痛,他伸手抵住,好缓解一些痛楚。
小李见状担忧道:“总裁,您还是休息一下吧?”
“不碍事。”顾梧秋说道。
看见文件中的合同有一丝奇怪之处,顾梧秋问起小李,小李马上切换为工作模式,事无巨细地朝顾梧秋讲了起来。
顾梧秋听得仔细,他需要用工作麻痹自己,好让自己不要总想着梦中的事。
顾梧秋突然觉得喉间有些不适,记得桌上便放着温开水,他头也不抬地盯着手中文件,伸出手张口念咒道:“水来。”
小李讲述的声音一时顿住,病房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静。
顾梧秋有些尴尬地将手收回。
小李起身去把桌上水杯拿来放至顾梧秋的手中,另一只手“大逆不道”地合上了顾梧秋看着的文件夹。
小李说道:“总裁,我觉得您还是需要休息一下。”
顾梧秋:“……”
姑姑找来的那位大师看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顾梧秋判断的依据在于,这位大师的派头与气质都很像梦中的那位苦生大师。
一想到此,顾梧秋的脑袋又钝钝地痛起来,捂了很久的脑袋,发现一点缓解的作用都没有,大师念了一句佛号,伸手往顾梧秋的胸前一点。
顾梧秋才发现,原来一直在痛的不是脑袋,是他的心脏。
大师屏退了众人,只留下顾梧秋一人在屋中。
他说道:“你在彼间,仍存有执念,便回不来这现世。”
“人来了,心却是空的。”大师看着顾梧秋,问道,“你想回去吗?”
顾梧秋觉得这大师真搞笑。
他怎么可能想回去?回去了连个身体都没有,就是一条无处可归又一无是处的魂罢了。
这边有爱他的家人,有关心他的朋友,还有他投进心血,一手创办的公司。
他回去做什么?他干嘛要回去?
“师尊,你怎么又躺在这里睡觉?”
顾梧秋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秋院院中的一只躺椅上,是他自己特地搬到这来的。
安如初时常外出修炼,若是他躺在这,每次安如初回秋院来,他便能第一眼看到。
“哦,如初啊,你回来了,修炼累不累?”
顾梧秋感觉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有些混沌,好像忘记了一些什么事情,大概是睡觉睡迷糊了吧?
安如初一如既往地简洁,冷静答道:“不累。”
微微颔首行了个礼后,安如初便往自己的住处走去,顾梧秋看着他走远,又看见他原路折了回来。
“怎么了,如初?”
安如初说道:“今日修炼,我遇到一事十分不解。”
安如初长大后,来问顾梧秋的事情是越来越少了,难得见安如初又有了一副学生的样子,顾梧秋有了兴趣,开口道:“哦,说来听听。”
安如初说:“今日辛峰主门下的一名弟子临时有事,托我去与穹冥山中新来的一群女修讲课,到了答疑时间,她们问的问题却与课堂内容无什关联。”
许多女修都高高举起了手,安如初无论点中哪人,底下其他人便“啊啊”地叫起来,弄得安如初十分不解。
一名女修站起身,开口便问:“安师兄,您今年几岁了,身长几许啊?”
这与授课内容不是说没有关系,只能说是毫不相干了。
但总归也不是什么不能回答的问题,本着授业解惑的职能,安如初还是一一回答了。
只是不知为何,安如初一回答一个问题,底下便一阵骚乱。
安如初:“?”
顾梧秋听到此处,面色已经僵硬了,但还是勉强说道:“这个年纪的女修,确实会比较让人难以琢磨些。”
可是让安如初难以捉摸的还在后头呢。
一个女修站起来,红涨着脸,大声道:“安师兄!你可有道侣啊?”
底下的女修瞬间沸腾起来,这么多双眼睛全都亮晶晶的盯着安如初,眼神中投注着热切。
安如初想到顾梧秋,遂点了点头。
底下的女修的视线变得更热切了,那名女修借着热情发问:“是秋长老吗?是不是秋长老?!”
安如初又点了点头。
“啊啊啊啊啊——”女修们双手握拳,放在胸前,尖叫不已。
安如初:“??”
又一女修脸上带着幸福的笑,默默留下了热泪。
安如初真的有些被吓到了,为避免最后事态更加不可收拾,安如初伸出一根手指,强调道:“只能再问一个问题了。”
底下女修瞬间齐齐露出可惜的神色,站在同一战线窃窃私语起来,最终推选出其中一人,站起问道:“安师兄,早便听说双修可以使人修为大增,您的修为增长速度之快令人难以企及,是……因着与秋长老时常双修吗?”
安如初:“???”
这个问题,安如初表示不知道啊。
好在这时,原先上课的那位弟子完成了私事又回来了,安如初连连借故离开,逃离现场。
“师尊,双修究竟是何物?”安如初大大的眼睛里透着大大的疑惑。
安如初犹记得自己早年间也曾问过顾梧秋这个问题,但那个时候顾梧秋总以什么长大后就懂了云云来搪塞自己。
以至于安如初现在长大了,实则还是不大懂。
他记得孟玉说过要与顾梧秋双修,又说过要与自己双修,所以双修大概不是什么坏事吧?
又有这么多人说双修能使修为大增,世间真有这样的术法吗?
“啊这……”
顾梧秋硬着头皮,说道:“双修呢,就是修仙者之间的一种……嗯……情感交流,两者间的灵流互相交融,相互增益。”
安如初说:“所以此法真能增进修为?”
顾梧秋说:“从原则上说或许大概确实可以。”
安如初拧眉道:“双修很难吗?”
顾梧秋凝神道:“只要能找到合适的人,大概不难。”
安如初沉默了,他看着顾梧秋,眼神中满满的都是有这么好的仙法你不早告诉我?
这么长时间过去,难道顾梧秋不馋吗?
馋啊,他馋死了。
但是每次看到安如初有些懵懂的眼神,顾梧秋心中就生出一股负罪感。
他怂,他不敢啊!
顾梧秋害怕安如初误会,解释道:“哎,其实双修也不是这么一回事,我……我和你说不清楚。”
安如初正苦于处在修炼瓶颈,有这等法术,他怎会放过。
他转身便走,开口说道:“那我去找许师伯。”
顾梧秋连忙拉住他,道:“不可!”
“为何?”安如初问。
顾梧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嗯……近日穹冥山事物繁多,对!你许师伯最近忙得很,不好因此事烦他。”
安如初皱眉,勉强道:“那我去问裴慕夏,他在外游历这么多年,他总知道吧?”
顾梧秋又拉住他,道:“更不可!”
“……为何?”
“这……”顾梧秋脑海中不断思索新的借口,“……对了,裴慕夏眼下的修炼仙魔参半,与你现在的修炼并不一致,双修需道法相融才能进行,你若是与他双修,与你是全无益处的。”
怕安如初还要去寻其他人,顾梧秋补充道:“对其他人也是如此,双修唯有双方习得同法,等级相近,才能发挥最大功效……所以说,找到一个合适的双修对象,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这样吗?”安如初诧异道,“既然如此,那师尊你同我双修不就好了。”
安如初反握住顾梧秋拉着自己的手,说道:“我们一起去问裴慕夏,学会了再一起双修就好了。”
顾梧秋:……与其这样,你不如一刀砍死裴慕夏算了。
顾梧秋仍是找着借口推脱,安如初一挑眉,质问道:“师尊,你是不是就不想我学会双修?”
顾梧秋表示,安如初说得对,但是不完全对。
捏着手心软软的手指,顾梧秋心里也有些痒。
“其实吧,双修这种事不用问人的。”顾梧秋说。
顾梧秋说道:“这种事情两个人之间慢慢琢磨就能琢磨明白。”
“还能这样?”安如初觉得,修真界的术法果真无奇不有。“那我们快开始吧。”
顾梧秋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说道:“首先,我们得去床上……”
安如初点点头,无所察觉,说道:“去你那去我那?”
顾梧秋抬眸看了眼距离,弯腰将安如初抱起,说道:“去你那。”
安如初揽住顾梧秋的脖子,好奇道:“这也是双修的一环?”
“对。”顾梧秋低下头,在安如初唇上偷了个吻,又很快抬起头,正经道:“这也是。”
安如初突然就红了脸,心中泛起一丝隐约的预感。
他伸手摸了摸唇,小声嘟囔道:“双修还挺奇怪的。”
顾梧秋看着怀中的安如初,咧起嘴笑起来。
他眨眨眼睛,泪水却不自控地往下掉。
他想回去的。
那边什么都没有。
可安如初还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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