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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前,乡村里的农民,很羡慕工厂里的工人。当工人好啊,不用脸朝黄土背朝天,而且,每月固定的工资,像峡谷的溪流,长流不涸。
农民,要看天吃饭,遇到灾荒,颗粒无收。农民,起早贪黑,脸朝黄土背朝天,而且,生产队的活计天天有,时时有,真是干不完的农活,流不尽的汗水。年底了,分红不得多少钱,仅是有吃有穿而已。
城里工人的生活,在农民眼里,就是富裕。他们有工资,有福利,有较好的生活条件。这是那年代的生活写照,工农差别明显!
我,曾经做梦都想当工人。我刻苦学习,努力考进中学,就是希望考上中专,考上大学,将来离开乡村,奔进工厂,奔进城市。
可是,在我升入高中二年级上学期时,父亲突然提前退休了,坚决要我去顶他的班,进入他工作的钢铁厂。
我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他让我去顶班,是为我的前途,为我的将来着想。
毕竟,人们都认为,当工人比做农民日子好过吧!
父亲工作的工厂,四五岁时我到过一次,但那只是儿时的记忆,一切,我知之甚少,可以说,钢厂是一处对我陌生的地方。
工厂的环境怎么样,做钢铁工人怎么样,我的脑海里只是一个个问号。
昆明团山钢铁厂,是一个地处昆明西郊黑林铺的钢铁厂。昆明团山钢铁厂隶属于云南昆明钢铁总公司,也就是所谓的“昆钢”。
昆明团山钢铁厂是昆钢的分厂之一。团山钢铁厂有炼钢车间,轧钢车间,锻钢车间,冷拔车间……
十八岁,瘦小文弱的我,顶班报到后的第二天,便被分配到轧钢车间的三百号轧机上工作。
我是普工,月工资33块。当然,做为轧钢工人,有中夜班补贴,有高温,劳保补贴。吃粮给得比机关干部多,每月四十五斤粮票。自然,月底年底还有几种名目的奖金。
待遇优惠吧!这就是老外婆口中的铁饭碗吧!
最令我感动的是:钢厂食堂的菜样非常多,非常实惠,非常爽口。还有对钢铁工人的各种营养:牛奶,汽水,面包……
待遇挺好,这就是钢铁工人的生活。可是,轧钢工人的工作,那真是苦,真是苦啊!
我——泥巴,从农家儿,一下成为工人,成为轧钢工人,亲身体验了工人的生产,生活,????一切,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好呀!一切,并不是我曾经想的那种舒畅!
累得精疲力尽的我,躺在又硬又小、又拥挤的上床上,翻来翻去,全身酸痛,年轻的脸上,滑下泪滴。
昏昏然,我进入梦乡。梦里,淘气的我,掉进一片熊熊的火海。轧机,巨大的轧机一台又一台,快速转动,声音震响。一条又一条火红的钢锭,在轧机里进进出出,不一会儿,短短的,方方的红艳钢坯,就成了各式各样的红红钢条。
我吃力地在火海中,手握沉重的钢钳,拖动一条又一条钢条。那些红得耀眼的钢条,像浑身冒火的蛟龙,一条接着一条,飞速地向我奔来。????我咬着牙,鼓足全身的力量,不停地拖,不停地拖……
可是,这些火龙,来得太猛烈,令我应接不暇,最终,我被这些火龙击倒。
我的身上,压着许多火龙,烤得我口干舌焦。我浑身,全是汗水,全是火焰。我奋力地挣扎,放声地呼救。可是,那些老工人,那些身强力壮的老工人,瞪着眼睛望着我,凶巴巴地发着怒火,指责我,挖苦我,大骂我:
“泥巴,你真笨呐!你真笨呐……”
我的四面,全是火焰,全是浓烟,全是危险。我惊恐的“啊!”得大叫一声,随即惊醒。
原来,这是一场梦,只有眼角的泪在流。
我睁眼一看,天光放亮,我快速起床,匆匆到公用卫生间洗漱。
我穿上父亲留下那套又厚又沉又脏的灰色工作服,脚蹬厚厚的,被烫焦多处的黄色翻毛皮鞋,头戴沉重的竹制安全帽,一只手提着水壶,一只手拿着吃饭用的铁皮大碗,迎着凉凉的晨风,匆匆地走在去上班的幽静小路上。
沉重的脚步,畏惧的心,凝重的面孔。我边走,边暗暗发誓:
“我一定要离开!离开!离开……”
我到宽敞而明净的食堂,用饭菜票打碗米线做早点,匆匆吃过,匆匆洗好碗,匆匆走进轧钢车间。
车间里,我上班的三百号轧机旁已经立着几个先到的老工人,暂停转动的轧机及上一班组的生产,使整个轧钢车间显出难得的几分宁静。厚厚的轨道钢板还在发烫,轧机上方冒着热气。
很快,一大班三百号轧机组的十几个工人到齐。很快,那位精干的官渡组长扬师傅大声安排今天的工作,操祥云腔的副组长董师傅点名打考勤。
很快,刺耳的电铃聚响,五百号轧机,三百号轧机立刻隆隆巨响。地轨滚动,大型落地风机吹响,行车在高高的房顶大?派戏⒊鑫匚匚卣鹣臁?
轧机转动了,一天的生产,紧张地开始了,工人们纷纷走到各自的岗位上。老把子调整工徐师傅故弄高深地调整轧辊,矫正钢坯进口。女地轨工小红启动地轨转动,时而让地轨前转,时而让地轨后转,她的神态,仿佛是操控神妙的玩具。
三十多岁,孔武有力的大黑师傅挥舞沉重的铁锤,用尽全身的力气敲击轧机上圆的,扁的,方的钢销,似把轧机牢牢固定。
我笨手笨脚地在转动的轧辊间穿梭,检查正喷水的胶皮管是否偏斜?是否没出水?
我紧张地,不熟练地用铁线对松动的胶皮管进行捆扎,浑身被水喷湿,一头一脸在滴水。组长与几个老工人,在我身旁大声地对我指指点点……
一条条红艳艳的钢坯从加热炉而出,然后顺着轨道奔向五百号轧机。五百号轧机上操作的工人,强壮地,熟练地,快速地用沉重的钢钳翻动火热的钢坯,向轧辊中准确地推进。火花四溅,火光冲天,升降台时而升时而降,一条条钢坯一出一进,很快便被轧制成一条条或圆或扁或槽或角的钢材。
经过五百号轧机粗轧制成型的钢材,顺着长长弯弯的轨道,一颠一跳地到达三百号轧机再进行精轧。
红艳艳的钢材,在三百号轧机经过几道口的轧制,到达我坚守的岗位上。
这是最后一步的轧制,也是最精细的轧制。我聚精会神,手疾眼快地用沉重的钢钳,把一条条冲出轧辊的钢条钳住,使劲地拉下地轨上,然后快速翻转,瞄准进口道,用力推送,把钢材推进轧机里……
我不停地拖,不停地翻,不停地推送,不断地拖,不断地翻,不断地推送……
有时,我的操作很顺利,红彤彤的钢材像温顺的红龙,一路欢跳而去。有时,我的操作很费力,不是卡了,就是偏了。有时,种种原因出事故了,奔流不停的钢材碰撞飞跳,扭曲变形,工作场地火热的钢材堆起一片。我慌乱而处境危险,老工人们大叫大骂……
我的一张脸庞,既被烤得红红,又布满灰尘。我的衣裤,已经被汗水湿透。我脚下的翻毛皮鞋,焦糊中冒着黑烟。我酸痛的手,手掌间血疱一个又一个。
我身后的落地大型风机,使劲地吹响。我的身前,是一条一条不知疲倦奔腾而来的火红钢龙。整个车间,火光冲天,嗒嗒震响。
终于,我干足了半个小时,被换下来歇一歇。半个小时啊,仿佛是半个世纪!
无奈的是,休息一个小时,我又要上场了,又要接着干了。
这轧钢工人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我在车间外的墙角,躺在草席上,与其说是休息,养精蓄锐,倒不如说是躲在暗处伤悲痛楚……
熬过八小时,熬过早班中班夜班,熬过一天又一天,小轧钢工人泥巴绻缩在集体宿舍的上床上,也许是疲倦之极,也许是痛伤之极。
宿舍里,几个老工人麻木地喝酒,几个还算年轻的工人在打纸牌。
唉,这就是轧钢工人的生活,这就是我泥巴的生活么?
幸好,我在团山钢铁厂十年后,被开除了。幸好,我步入了商海,回归家乡玉溪。
听说,团山钢铁厂现在消失了。全盖上高楼大厦了。
有意思的是,我这位被开除的轧钢小工人,时隔三十多年,脑海里印记着团山钢铁厂一幕幕的生产生活画面:
团山上崭新的“和尚大楼”,一排排二层的,陈旧的双职工宿舍,山凹里的“标兵楼”,烧开水的昭通老汉。
还有,山顶蓄水池旁的杂树林,茅草丛。这里烙下我多少的孤影。
最最难忘,是厂办公楼下那片绿草地,那一棵棵满是雪花的梨树,小径上一棵棵昌茂的银槐树,鱼池里的游鱼。当然,一次一次领导对我的教诲,我发自心底的悔忏。还有大众澡塘的舒畅。
钢炉吐出红艳的钢水,钢材一条条在轨道上飞奔,汗水湿透,一脸污垢的一个个钢铁工人……
【作者题外话】:看点小故事轻松一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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