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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件事最初的起因,是先生腿上没完全好的伤复发,过于寒冷的天气导致他的膝盖肿大,像在膝盖里有一颗水气球似的触目惊心,那天早上我睡醒后,看见他满满一额头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叫他他也没反应。我怕出事,叫东瀛的医生过来看看他,但是叫了好久都没人应答。
我头顶着铁栏杆,使劲儿往外看,脑门儿都要顶凹了,也没看见外面有半个人,我先是因为外面没人焦急,后来猛地一拍脑袋,没人看着我们,难道不是好事吗?!
我噔噔噔跑到先生身边,颤巍巍地说:“外面好像没人了。”
这句话言下之意,是外面没人了,我们应该趁机想办法逃跑,但出于对东瀛人的恐惧,我并不敢把真实意图完整表达出来。
我知道先生听不见,但我这句话本来就是说给其他人听的,我得把我知道的消息告诉所有人,因为我急需一个人,帮我出主意,告诉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果不其然,在我这句话以后,牢房里安静下来。隔着一堵墙,都能听清北风吹起枯树枝微弱的声音。
“周家二小子。”被关数月,隔壁的方大伯第一次叫我的,他的声音很小,应该是贴着墙说的。
我扎到墙角,也冲着墙问:“怎么了?”
“你刚是不是往外瞅了?”
“嗯。”我回答道,在牢房里,除了照顾谢先生的我可以稍微自由一些,其他人是连向外看的资格都没有的。
东瀛人也没有命令要求不许往外看,他们只是害怕,万一往外看的时候不小心和东瀛人对视,会死的很惨。
方大伯追问:“没瞅见人?”
我如实说:“没有。”
牢房里再度沉寂下来,我知道,所有还活着的所有人都在听我跟方大伯的对话。
这时栓在牢房外面的铁链发出响动,极其轻微,仔细分辨能听出来是风吹的,但在当时的环境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吓得不轻。
半晌没听见东瀛人的脚步声,被铁链声吓到的方大伯严厉地警告我:“那你也别瞎动,这没准就是给咱们下的套!他们骗人的办法多,别忘了崔四他们连的怎么没的!”
连队的事我们都知道,是当初东瀛人骗他们投降,说东瀛人优待战俘,只要他们投降了,就给饭吃,给水喝,等他们交了武器以后,又哄骗他们所有人的手都反绑起来,最后以骗他们上船为名义,让他们自己走到土坑里,而东瀛人站在山丘上,扫射了整个连。
大规模扫射,子弹只打废了他一条腿,他又很命好遇到了一群没干事的埋尸队队员,捡下了半条命。
回来说起这件事,崔四含恨、气愤、屈辱到吐血,因为他后来知道,那晚虚张声势诱降他们的东瀛人,实则只有连队十分之一的人还不到。
他们被骗了。
崔四这个名字一出来,顿时所有人噤若寒蝉。他们都坚信,这是东瀛人为了杀我们故意设的局,牢房里刚才屏起来的呼吸又颓然地放松。
其实那时候,只要我们中有一个人肯多想一想,本来可以避免许多悲剧的发生。
比如,我们只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连枪都没碰过,如果东瀛人真要杀我们,何至于要废那么大的周章?
只是那时候,我们太恐惧东瀛人了,对他们的恐惧,就像是影子一样,只会在极少数时候短暂消失,剩下大多数时候,哪怕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亮,也会被放大无数倍,围绕着我们,形影不离。
所以,连多想一步都不敢。
后来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东瀛人都没有再进来过,我们没有火,很难生存下去。
他们原来给我们火,就是为了让我们自相残杀同胞,然后吃火烤熟的人\/肉。但没了精神上的极致压迫,牢里的同胞们很快就停止了这种变\/态行为。
而这时,先生终于清醒了一些,我把这几天的反常跟他说了以后,先生低声问我:“你能打开牢房吗?”
“我能。”我看都不用看牢房门,反正我们只要出了这个门就是死,所以他们一直都不怎么锁,就松松垮垮地挂在那。
先生说:“背我出去。”
我眼睛猛地瞪大。
这是我最期待听到的答案,但我没有办法不担心他,因为如果东瀛人真的给我们下了套,我背先生出去,先生必死无疑。
而且,就算外面万幸真的没事,之前医生也说过,谢先生的腿绝对不能移动半寸,否则膝盖没长合,两条腿就废了。
先生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担心,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大腿,疼的眉眼轻皱了,可是仔细看他的表情,又像是在享受疼痛。
他哑声道:“这双腿反正是要不了了,如果它能……保住大家的安危,也是最后的作用了。”
牢房里微弱的亮光,轻轻地照在先生孤傲凛然的眉眼上,我用力擦了一把已经掉下来的眼泪,弯腰背起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先生。
我们就这样,带领着仅存的七个同胞,轻而易举地走出了牢房,见到了久违的太阳。
先生的腿留了一地的血,脓包在转移的过程中被撞破,他的腿瞬间瘦到硌着我的骨头。
后来,我们才知道,早在我们走出来的两个月之前,东瀛人就已经投降了,他们把我们遗忘了。
但是他们没有遗忘平绥的百姓,撤退之前,他们杀了所有人,只有被遗忘的我们,活了下来。
他急需治疗,但是平绥不要说医生,已经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我已经没了家人,哪里都去不了,就跟着谢先生,一起去到申城,先生那时的状态已经很差了,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不适合舟车劳顿,前半程还能撑着与我讲话,勉强看报纸,后半途他便高烧说起了胡话。
他让我去催火车快一点,他说来不及了,他指着手腕上我不知道他何时取出来的粉色手串,说让我登报。
我就这样听着他的胡言乱语,抵达申城。
火车站外,停了四五辆黑色汽车,先生上车后还是那几句话,快一点,来不及了,去登报。
我做不到的事情,谢厅\/长可以做到。
他真的将镯子登了报,并每日都将报纸拿到先生的病房。
这样持续一个半月后,到了1946年丙戌狗年的除夕。
全国人民欢天喜地庆祝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春节时,先生于申城不治而亡,享年二十六岁。
秉承先生遗愿,谢厅\/长把先生的骨灰带回了燕城,埋于平绥太后陵处。
1946年,我回到燕城,便再也没离开,在这里成家,在这里立业,一转眼几年过去,我娶了妻,妻与我同姓周,名语秋,也生了子,取名周念怀。
孩子一天天肉眼可见地长大,渐渐开始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好奇。
他会问我,火车站那里,等在那里的疯女子是谁。
我严厉地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叫别人,孩子瘪瘪嘴,去找他妈妈哭诉。他没有经历过无情战火,我与他说不通,便叫妻子多教与他,不允许再讲这样的话。
我曾经多次采访过在火车站台等待的女人们,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烈士的遗孀。
许多士\/兵都是没有名字的,死了或许连埋都不埋,更不要说给家里通传消息。但烈士一日没消息,她就一日抱着本不存在的希望等在那里,日复一日穿着同样一身碎花洋裙,唯恐爱人回来,认不出她。
大多女人等了三五年就不再等,我不知道她们是自知等不来离开了,还是因为别的。但吾儿口中的疯女人等了最久,到如今,已经整整十年。
没人忍心告诉她,他已经不会再回来了。或许有人说过,但她不信吧。
周语秋对车站女人好奇许久,原来较少提及还好,等教育孩子久了,她便实在忍不住。有一日,接孩子放学之前,她绕路去了火车站。
车站女人两鬓斑白,从前远远地看,周语秋一直以为那是位半百老人,今日第一次近看她,五官温柔惊艳,远比她想象中的年轻。只是她的眼神看起来不太好,像是哭久了,蒙了一层阴翳,宛如一朵开到极艳时被残忍摘下来的红玫瑰。
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车站女人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很礼貌地点头笑了笑,便转过脸去。
原来传闻中的疯女人其实不仅不疯,还极为端正,周语秋胆子大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问道:“你是在等人吗?”
女人“嗯”了一声。
“你在等谁呢?”周语秋问道,她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质问,于是补充说,“我的意思是或许我可以帮忙,我先生在报社,人脉很广,可以帮你打探。”
她在等谁呢?
她等的太久,都快要忘记了。
哦。
她在等一个十年前说要去找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人。
等一个说他弟弟会照顾她,后来却不肯再见她的骗子哥哥。
等一个清风霁月,宁可身担骂名,也要以血肉之躯为我军掩护,铁骨铮铮的先生。
但她似乎,等不到了。
等了许久,见女人不答,周语秋以为是她不愿意说,换了个问法:“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我可以帮你拍照登报,没准他看到照片,就来找你了。”
女人虽然不疯,但性格似乎有些古怪,就在周语秋以为女人会拒绝她时,却看见女人点了头。
周语秋从洋车里取了相机回来,取下镜头盖,听见女人缥缈的声音,像是弥漫了一层夜晚空灵的月光纱:“李知之,知之为知之的,知之。”
周语秋给她拍了照,又与李知之说了几句话,离开时还想着要怎样说服给她登报的事。
又是一年冬天了啊。
李知之抬头,看这姹紫嫣红开遍的平绥,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待周语秋的背影远去,她若有所思地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在手里摇了摇,“啪嗒”扔在地上。
她踢远了一颗小石头,面含浅笑,解了今日的签。
今日解签,卦上说,宜与你见面。
几声哽咽,几度梦回。
你还不来见我,那我去见你。
善人化作菩提树,等了释迦牟尼一千年,等来他转世,与善人同在。
如果这是真的,那你走慢些,下辈子,我也想和你这么好的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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