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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再熟悉不过。陆止止猛然惊醒，才一抬头，就与顾谦之关切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陆止止缓了缓神，仔细感受着身边昏暗的环境，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和顾谦之同待在一辆马车里，而自己正仰面躺在他的膝头。
马车不疾不徐地走在坑洼崎岖的小路上，颠得陆止止浑身散了架，头内昏昏沉沉，一时竟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谦之俯腰扶她起身，尽量让她坐得舒服一些。
“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去找人来。”
陆止止一手拉住他，手心冰凉：“我没事。这是……？我们去哪里？苏苏和春符呢？”
顾谦之微微侧过头，将整张脸都埋在阴影中。他努力平复着呼吸，但颤抖声线却将他内心的悲痛出卖得彻彻底底。
“我们……回京。春符在另一辆车里，照看着苏苏……的……”顾谦之拼尽全力，依旧无法将“尸体”两个字说出口，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向陆止止，欲言又止的眼中满溢着挥散不尽痛惜。
“苏苏她怎么了？”
一瞬间，陆止止对他眼中那哀痛的根源感到由衷的惶恐，她的心口无法抑制地大肆起伏，握着顾谦之的手抖得越发厉害。
“陆小姐，事已至此，还请你节哀顺变。”顾谦之不忍直视她那惊惧交加的眼眸，愧疚地沉下头，“那时你昏迷不醒，苏苏以为你被陆承安所害，便要替你报仇。是我无能，没能拦住她，眼睁睁看她死在了陆承安的剑下……你若心里难受，就骂我吧，千万不要自己憋着。”
顾谦之痛切说完，等了许久未见动静。他心弦一紧，以为陆止止承不住这噩耗又晕了过去，赶忙抬头去看，却见她呆呆盯在自己的脸上，却又不似看他，目光空荡飘杳，闷暗沉昏，一点儿生气全无。
顾谦之大概能够体会到陆止止此刻的心境。尽管苏苏这姑娘嘴上不饶人，脾气也不怎么讨喜，却是陆止止唯一相依为命的人。在苏苏心里，陆止止就是她的一切，她可以为了自家小姐浑然不顾自己的性命。而陆止止又何尝不是如此？主仆二人相护扶持，熬过了无数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与其说是主仆，毋宁说是姐妹。
“陆小姐，你……”
只堪堪说了几个字，顾谦之就觉身前一沉。陆止止整个人倒在他怀中，吓得他又是一个哆嗦。
“陆小姐？”
她大病初愈便连遭劫难，顾谦之实在担心她撑不住又晕了过去，刚唤了一声，就听一声沉闷的叹息飘来，之后是隐忍啜泣，再之后便是痛哭流涕。
顾谦之不敢动、也不能动，就这么任她肆意发泄着内心的伤痛。
“是我的错，我不该带着她一起逃。父兄遇事不择手段，我该料到会有这样的危险……是我害了她。”
“人死不能复生，苏苏她舍身为你，不惜豁出性命。越是这样，你就越该好好活下去，不要让她含恨九泉。”顾谦之缓缓说着，仔细感受着陆止止的细微变化，不料她猛地起身，不顾尚且虚脱的身子就要挑帘往外冲。
“不行！我要去向哥哥问清楚！他必须还苏苏一个公道！”
“陆小姐，你冷静些！”顾谦之一个侧身堵在门口，按着她的肩头将她推了回去，“若陆承安那里有公道可言，苏苏就不会枉死了！你现在去，除了激怒陆承安，将自己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其余的什么也做不到！”
“苏苏与我姐妹一场，我不能……不能……”
陆止止本已歇斯底里，然而话到一半，她忽然哽住。随着一声呜咽，她将头埋进顾谦之的胸膛，一双纤指紧紧纠缠在他的衣襟上，整个人瑟瑟颤栗。
“我早该预想到的……是我的错，是我害死苏苏，是我害死她的。苏苏是我唯一的依靠，于我而言，她就是我的妹妹。今日她一走，以后……以后我一个人该怎么办……不如与她一道走了，万般烦忧便化作青烟，一切就都结束了。”
顾谦之仰起头，望着从帘缝泻进来的清辉，默默叹了口气。他稳了稳神，将陆止止拉起，轻柔地按在她的肩头。
“放心吧，就算苏苏不在了，你也不会是一个人。以后，我会代替她照顾你。”
顾谦之的声音不算响亮，却透着不容质疑的坚定。陆止止微怔，仰起涕泪恣肆的脸庞，呆呆地望着他。
“你……你会照顾我？”
“嗯。”顾谦之点头，语调平和，似是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回京以后，我就娶你。”
“娶我？！”陆止止的脑子几乎停滞，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两个字，再仔细观察着顾谦之的神色，顿时明白过来，脸上不见任何喜色，“哥哥逼你的，对不对？”
顾谦之没有回答，只淡淡苦笑。
陆止止摇着头，一双秀眉凝了愁：“你之前说过，不能再留在京城。你不必顾虑我，现在就走！”
“走？还能去哪儿？”顾谦之叹了口气，经过今夜这场惨烈的巨变，他已然彻底失了心气，“只要东海王不肯放弃，逃到哪里都会被他抓回来。何况，他们那群人心狠手辣，什么缺德事干不出来？我不想再有第二个苏苏，不想看着你们一个个被我连累、因我而死。那样的话，还不如让我先死。”
“可……”
“方才这一路，我已经想清楚了。”顾谦之望向陆止止，坦然而真诚，“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再让人肆意欺负你了。”
脉脉软语如同稀世神药，瞬间消散了陆止止心中所有的病痛与恐惧。她默默无言地看着顾谦之的眼睛，惊讶、喜悦、慌乱、不安，无数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
知她心中定是百转千回，顾谦之也不催她，只耐心等着她的回应。须臾过后，陆止止不顾泪痕未干，紧紧握住他的手，轻轻捧在身前：“有你这句话便足矣。公子，趁着天色未明，我们还是赶紧想个办法送你逃走！”
“若我走了，你怎么办？春符怎么办？陆承安如此丧心病狂，一定不会放过你们二人！”见她仍旧不肯点头，顾谦之着了急。他从未在陆止止面前如此强势，紧张之下，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如铜铃，整个人紧绷得如同满弓之弦，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可是……”被他的样子吓到，陆止止本就不安的心越发慌乱，“可是你和公主……公主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她，你们……”
“公主与我已经不可能了，以后我和她便是陌路人。”顾谦之垂下头，苦笑一声似是自嘲，“昨日你和我说，待有朝一日我与她各自有了家室，便会彻底相忘于江湖，没想要这谶言应验得如此之快。”
说着，他抬起头，将眼中的悲伤抹去，努力扬起嘴角：“陆小姐，苏苏骂我骂得对。大相国寺初遇，我便对你一见倾心。虽然之后也有造化弄人的原因，但终归是我三心二意、有负于你。如今上天给了我一次补偿的机会，我不会枉顾天意，我会尽我的全力照顾你余生。”
这番话完全超出了陆止止的意料。她没想到顾谦之会在这个时候把心底话和盘托出、更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心境。愣了片刻，陆止止意识到自己仍旧紧紧抓着他的手，心头一动，猛然松了开。
“那太子、还有你父兄怎么办？”
见她仍不能放心，顾谦之沉沉叹息：“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担心。虽然说不上万全之策，但也能保证不连累他们。”
陆止止咬着唇，但见他目色坚定，知他定是有了打算，心中稍稍安下一些。
“你准备如何做？”
顾谦之摇了摇头，笑容凄凉毫无温度：“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止止犹豫着顿默片刻，又将视线轻轻撇开：“我不想你是因为怜悯、或是悔恨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是怜悯，却有悔恨。”顾谦之望着她，见她只是偏头不语，便轻轻将她的手重新握起，“之前你说得不对，我不是什么清路尘，我才是浊水泥。你和公主都是好姑娘，比我重情义、比我有担当，与你们相比，我自惭形秽。我恼恨自己过分优柔，是我的拿不起、放不下，才害得你们全都遍体鳞伤。上天有眼，不忍见你们受此劫难，便给公主寻了这样的好姻缘。她有这样的好归宿，我没什么理由难过，相反，我应该祝福她才是。至于小姐你，事已至此，你让我如何还能忍心抛下你一人不管不顾？我唯一的想法就是陪着你、照顾你，不论未来如何，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独自面对一切。这是我的真心话，也是我的恳求，还请你答应。”
温热从手心处传来，仿佛天光乍破，将心中所有的阴霾和痛苦一扫而空。那些温润的言语，像是失了魔咒，不管是真心话、还是堂皇说辞，都令人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陆止止的视线再度模糊起来，眼泪滑过唇边，苦涩里竟带着隐隐甘甜。
“我本如无根浮萍，自生自灭无人问津。今日以后，我便有了依靠。公子，我发誓，以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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