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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这两日身上虽好些,脸色却是愈灰败,眉宇笼着一层忧虑,道了姨太太费心,又问怎么没见宝玉,探春道:“老太太不记得了,宝玉昨儿跟老爷太太去了王家,今儿是设灵的正日子,更缺不得。”贾母精神不济,众人也不敢多打扰。
从贾母处出来,姊妹们同往怡红院。宝玉正在吃药,袭人搁了药碗,欲招呼众人。众人推辞道不必,凉了药性不佳,自有小丫头子搬坐递茶。宝玉坐在桌边凳子上,穿戴倒整齐,只项上的金螭缨络不见,两眼呆呆地死盯着一处,见了人也不说话也不笑,全无平日灵气。
袭人一勺药汁递上,宝玉不动,袭人张嘴“啊——”,宝玉也张嘴,一勺药汁入口,麝月在一旁拿帕子拭净嘴角,竟似婴儿一般。惜春道:“二哥哥,这样一勺一勺不更苦么?”黛玉心里像被什么堵着,又像被重物压着,只喘不过气来。
一碗药尽了,又用温热的帕子擦了脸,袭人领着宝玉挨个打招呼,袭人指着宝钗说“宝姑娘”,宝玉也说:“宝姑娘”,宝钗道:“宝玉,你只管这样,不说姨妈,就是我们看着也……”宝玉仍是懵懵懂懂。
到黛玉时,袭人道:“林姑娘”,宝玉道:“林姑娘”,黛玉一颗心像被人撕了般的裂:“宝玉,你到底怎么了?”“病了。”宝玉答道。众人惊异地看向两人,这是刚刚还在牙牙学语的宝玉,没有袭人示范,自个儿说出来的话。宝钗笑道:“可见这药是好的,想是不出几天,宝兄弟就好了。”探春也附和着。
一时辞了各人自回,黛玉却往凤姐处来。凤姐正有事,赶了回事的人午后再来,把黛玉让了进来。黛玉道:“求二嫂子给个人情,我那几个丫头的身契,最好能转给我,多少银子我派人送来。”凤姐道:“可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乱嚼舌头了,妹妹只管告诉我,我必揭了他的皮。”黛玉道:“二嫂子多心了,并没有什么事。能不能的你给个准话?”凤姐笑道:“这是小事,妹妹很不必亲自跑一趟,一会子我找出来就派人送去。”
午后,平儿来了潇湘馆:“这是春纤的身契,我们奶奶让我送来给姑娘。紫鹃原是老太太的,身契想是在鸳鸯手里,藕官那一批采买的身契都在二太太手里。姑娘若想要,怕得亲自去问老太太和二太太。”又不收春纤的身银。黛玉谢了,仔细琢磨,却不知是凤姐的推说之辞还是实事,只好先搁下。又自找出了雪雁的身契。
晚间,叫了紫鹃、雪雁、春纤、藕官四个大丫头入内,黛玉道:“这几日之事,即是所谓的旦夕祸福了。我想着将身契发还给你们,将来我若护不了了,你们至少可以自保。可惜只得了春纤的,紫鹃和藕官的身契在老太太和二太太那里,要等老太太大好才好开口。”几人不解,黛玉道:“你们别吓着了,我只是以防万一。”遂先给了雪雁、春纤二人身契。紫鹃原只要跟着姑娘在这府里就满足,故无话;那藕官平日就不怎么到黛玉跟前来,又不惯做粗细活,只偶尔紫鹃差她跑个腿,得空她只和原戏班子的人厮混,发愿和小伙伴们一道,身契于她无关紧要。
第二日,又是先看了贾母,再去看宝玉。贾母虽萎靡,却能下床了,又问起宝玉,叮嘱让从王家回来不论早晚都过来一趟。宝玉还是一样,只跟着袭人的言语和众人打招呼,偏惜春道:“林姐姐,你多和二哥哥说几句话罢。”黛玉向宝玉道:“宝玉,你可快好了吧!”宝玉道:“好!”众人拍手,都道:“再多说几句。”黛玉想了想又道:“老太太为你操尽了心,你知道么?”宝玉却无反应。众人不免失望。
门外报玉钏来了。玉钏进来,给众人见过礼道:“奴婢传太太的话,昨晚太太与老爷商量,为着宝二爷养病,要将二爷挪出园子,太太今儿一早让收拾了屋子,现先服待宝二爷过去,带两三个近身的服侍,余下的将二爷的东西收拾归置好,后晌搬到太太后院。”别人尚未说话,独袭人合手道:“阿弥陀佛,太太英明!”
众人忙忙告辞,黛玉挨到最后,到了门口忍不住回头道:“宝玉……”,宝玉听得却是站起了身,黛玉等了一等,宝玉终是无话。
黛玉回至房中,让紫鹃、雪雁找各色丝线。紫鹃问:“姑娘想做什么?可又是急用的?”黛玉道:“我想给宝玉再打一个一样的穗子,玉没了,说不得他还记得那穗子,再说,等玉找回来,也要打了新穗子,咱们先预备着。”不过,这穗子打得并不顺利,黛玉总是不满意,打好了又拆。紫鹃劝道:“姑娘,这穗子单这么看是不显,要配着那玉才好看。”黛玉只好作罢。
饭后,黛玉又想起父亲,父亲的东西到得自己手上的便只有辞世后整理出来的两三箱子书了。父亲看书历来喜欢在书页的边角写写画画,几个丫头只有雪雁幼时跟着黛玉读了几天书,认得几个字,是以当下几人把书箱子抬出来,雪雁帮着黛玉把有笔迹的书放到书架上,将架上黛玉不常看的书收起来。
正摆了一屋子书本子,外边却报鸳鸯来了。黛玉忙要净手洗脸,鸳鸯已进了里间,扑通跪下:“姑娘,老太太要去看宝玉,奴婢们怎么也劝不住,求姑娘快去劝劝。”黛玉问:“二奶奶没在跟前么?”“二奶奶和琏二爷去了王家协理治丧。”黛玉跟着鸳鸯急急地往外去,紫鹃拽了一件披风追上去。
鸳鸯边走边说道:“姑娘也知道,老太太这几日见天说要见宝玉,奴婢们实在无法,只说宝玉从王家回来受了风病了,怕过了病气给老太太。老太太便发了大火,不依不饶地要人抬了她去看宝玉。奴婢大着胆子说替老太太去看宝玉,回来定如实报给老太太。这才来找姑娘。”黛玉道:“二位舅母在么?”鸳鸯道:“大太太在,二太太原是这几天因王家之事,老太太暂免了定省。”
还没到上房,就有小丫头找来:“鸳鸯姐姐,老太太往二太太屋里去了。”二人又转往王夫人院中。小丫头跟着边走边说:“鸳鸯姐姐刚走,大老爷就到了,看跪了一屋子奴才,也不问清楚事由,就说,宝玉的玉丢了,是他自己不小心,打死奴才们也是没有用。当下,老太太就急坏了,定要自己走去看宝玉,现让人抬了过去。”
几人急急地到了王夫人院中,守门的丫头看是鸳鸯,立即指了东边的屋子,黛玉紧走几步进去,鸳鸯跟在后面。宝玉还是痴痴呆呆地坐在床上,贾母坐在床前圈椅中,低着头,看不到神情。刑、王二夫人可怜巴巴地立在一旁。
黛玉唤着“外祖母”上前,又道:“宝玉,你快好了吧!”想着宝玉只要如之前一般答个“好”字,这场危机也就化解了一半。只宝玉却是没有应,黛玉看向袭人,袭人对着宝玉道:“宝玉,林姑娘。”谁知宝玉还是无反应,袭人对黛玉摇摇头。
“宝——玉——”贾母长叹一声,黛玉看过去时才发现老人家泪流满面,嘴角抽搐着,握着拐杖的手也抖得厉害。鸳鸯、琥珀忙过来搀扶,贾母借着力慢慢起身,突然身子一歪,连人带椅子倒了下去,鸳鸯也被拖倒。一时众人手忙脚乱地上前,待将老太太抬到榻上,却是嘴角流涎,只徒劳地张着嘴却说不出话。黛玉只觉得她身后的那座大山轰然倒塌了,没有了支撑和倚仗,身子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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