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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摇头。
他说：“倩倩，你要听医生的话。”
子初要我喝水吃东西，我只是摇头，她只得妥协。他们俩不停地跟我讲着话，我也回应，他们就怕我沉默下来。
我问：“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约翰回答：“面色苍白，有点发紫，表情淡漠……不过你还是很美！”
我笑说：“我好像听你说过这是心脏病晚期病危的症状哦？”
他急忙说：“才不是，你现在才不是，你只是有点虚弱，病美人的样子，哦，就像你演的那个……林黛玉……”
子初问林黛玉是谁，我就跟她讲了《红楼梦》的故事，声音很小，讲得很慢，但是这个悲伤的故事还是打动了她。“……最后，疯疯傻傻的贾宝玉在贾家人的哄骗下娶了薛宝钗……”而我的古越，没人哄骗他，他还是娶了别人。
于是我自嘲地笑。
一向“铁石心肠”的子初抹着眼泪问我：“那林黛玉最后怎么样了？她的病好了吗？”
我说：“没有。她在贾宝玉大婚之夜，死了……”
子初被我吓到了，急了:”不要乱说，不要听约翰胡说，你才不会像林黛玉……“
我反过来安慰她：“不要担心我。我还要活着呢，还要死皮赖脸地赖在这个世上。
对，死皮赖脸地活着，人哪有那么容易死。
一睡又是十几天，昏沉迷困带我进入酷暑，天很热，昭明殿却一直清冷，于是一位稀客来临了，也是我最不想见到的客人，景安公主。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常常一身短打活蹦乱跳的小女孩了，她挽起了长发用青玉簪束成发髻，简单而妩媚，穿着华美雅致的刺花拖地长衫，这是南珂已为人妇的女子装扮。
她坐到我床前，凝视了一会我的病容，皱着眉，单纯如她，眼神还是像当初那样透着倔强和任性，小女孩的神情，但是也夹杂着一种不甘和埋怨。我扭过头不看她，也不想跟她说话，因为她是我最嫉妒的人。
“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传言……你没几天可活了……我还不信……”
她说：“莫歌倩，我一直好恨你，我跟古越一起长大，我和他是指腹为婚啊，谁都知道他这辈子只能娶我，我对他的心意也是谁都知道的。我这么多年来最期待的就是与他成婚的的那一天……”
我苦笑：“你不是如愿了吗？”
她对我吼：“没有！就是因为你，全都毁了！”然后她克制自己冷静下来，大概因为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我这个病人的缘故，她改成了伤心的哭诉：“你毁了我梦想的一切，还让别人觉得是我抢了你应有的幸福！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娶我吗？那是因为林夫人以性命相逼……他娶我因为孝义因为想报恩都不因为他心甘情愿……你在我们成亲时出现了那么一下，他就慌了，他洞房之夜竟然扔下我一个人，在昭明殿的屋顶呆了一夜……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天啊，你觉得他离开你了是嘛？他才没有！他每一天都守在你周围……
如果换做别人绝对不会亲口告诉我这些，偏偏她是善良的，表面上的控诉实则是一种安慰，即使她不想。
“别人都说你们是天生一对，呵呵，明明你是晚来的那个，我却变成了多余的那一个。算你赢了好吗？但是现在我与他已经成婚，你放过他好不好？”
我侧过头：“好啊。无论他情不情愿你终究都是他的选择。放心，我不会再打扰。”
她放心地走了。
我也该看清了，现在的事实是，他已经娶了她，她是个好女孩，漂亮，善良，单纯，不用让他背负任何压力，是他的最佳选择。其实在他接受与她成婚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和我一刀两断了不是吗？
可是他那么努力地保护我，想我好好活着，我不能辜负他啊。爱是不能再爱了，但活还是要活下去的。
我开始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我精心部署长青宫的防卫，看关于刺客的奏折，我尽力保护好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让任何人费心。
身体虚弱不能运动的时候我就躺在床上看书，看《孙子兵法》看《战国策》看一切他曾向我提过的能增长智谋的书。
身体复原之后，我开始下地运动，每天带着子初和宫女们做瑜伽。我记得他跟我说过“身处高位，必有重责”，我不应该辜负皇后及其他人对我的信任和托付。我思考问题更谨慎更顾全大局，像他那样冷静看问题，避免不必要的牺牲和浪费，照顾每个人的感受。我没有再亲临朝堂，不是怕见到他，而是学他敛起锋芒，不在朝堂上跟反对我的人硬碰硬，那只是浪费精力，落人口舌。
别人也没再向我提起他，我只是我，昭明公主或莫歌倩，再也不是谁的谁。
我开始关心身边对我好的人，不再一说话就以“我”开头。我跟约翰讨论他现在所做的研究，他说他正在写一本中草药全集，分析所有草药的药理用处，还在努力向现在的大夫们普及一些西医的知识。他之前觉得到这个朝代来是件很不幸的事，然而他现在觉得在这里更能体现他的价值，他能救助更多的人，没准还能名垂青史……他上次去给王昭仪看病，不小心冒犯了，还好王昭仪没有责难他，还赏他共进晚餐，最近常找他看病。我问王昭仪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是个大美人，入宫多年却从未得承皇恩，所以有点郁郁寡欢……宫女都跟约翰玩得特别好，我私下里跟他开玩笑，再这样下去，这后宫就不是皇上的后宫了，而成他约翰医生的后宫了……到时候他的医学成就名垂青史，他的情史逸事名垂风流史，他还很自豪。
皇后常常邀我一同用膳，赏赐我各种宝贝，把长青宫布置成我最喜欢的样子……她尽一切地对我好，只是很少跟我谈心了，她的烦恼也没再跟我说，也没有跟任何人说。我跟她之间疏远了，但我和她依然互相信任互相支持，或许是因为她的问题或许是因为我的问题。立太子之事皇上迟迟不下决断，所以朝堂上依然为这事吵得火热，不过我从不参与，皇后也不过问，即使如此朝堂上议论我和她居心否侧的人还是不在少数，我也明白我的杀身之祸是怎么来的。立太子之事是最让她烦忧的事，之前她跟我说过如果后宫中还有其他皇子的话她定然会首选那个皇子当太子，这样就不用看着她的三个儿子反目成仇争斗不休了……这话有点自私但也很实在。
我的精神面貌在别人看来已经恢复得想从未经历过什么磨折一样好了，我也这样觉得。只是有的时候约翰说了什么笑话，别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也笑但是琢磨半天也弄不懂笑点在哪里，所有好玩好笑的事在我看来也就是一件普通的事，我看到了也就是看到了，我听到了也就是听到了，做了也就是做了，没有什么感觉，我的生活没有一丝波澜。我认真地做我应该做的事，会付出很多精力，成功后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感，失败了也不会感到难过。我夜里睡不着，不会任由自己睁着眼胡思乱想，而是立刻去找约翰让他给我开安眠的药物，然后一觉到天亮，醒来又是一天。
很多人说我变得更好了，忽略自身感受来说的确是，我成功地将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放大，让这个国家有了很多好的改变，帮了很多人，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大臣们开始信服我赏识我，也有百姓开始赞颂我的功德，过去那个在现代现实冷漠不近人情的我肯定想不到我会有这么一天，可是我的感觉又回到了那个时候，挖掘不出什么人生的快乐。
约翰有很小心翼翼地跟我谈论过我的变化，说那个人离开之后我变得更好了，我笑笑，说，不是在他离开我之后我才变得更好了，而是在他没离开我的时候一直在影响我让我变成更好的人，只是现在我终于做到了……
约翰还问我现在感觉怎么样，如果很难受的话不用硬撑着，可以跟他倾诉。我笑笑，说：“我很好啊，你不觉得吗？你看我现在过得多开心多充实。而且约翰，你要知道我和你一样来自很遥远很遥远的未来，我们那个时代的人会有多投入一段感情呢？失去了又会有多难过呢？那都是一阵风的事，吹完了就完了。哪有什么念念不忘至死不渝？我只有在背琼瑶剧剧本的时候才看得到那样的情节。”
他皱眉看我很久，拥抱轻松笑着的我：“你真是个专业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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