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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廷衍尚在禁闭，无法出府，只有顾棠和顾允之二人前来送行。明明是盛夏，父子三人却满眼萧索，道不尽漂零凄惨。
“雀奴，路途遥远，边境又不安宁，你自己一定要小心。”顾允之拉着顾谦之的手，将叮嘱的话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
“阿兄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顾谦之神色自若，仿佛只是去赴一场觥筹交错的筵席而已。末了，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的顾棠，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夜之间，顾棠似乎平添了许多白发，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越发深沉，暗得犹如暴雨前的乌云密布。因为个性不合，他与自己的小儿子几乎从未好好坐下来聊过天、说过话，若不是有顾允之从中周旋，顾谦之从小到大挨的打估计要多上十倍。
尽管从小就畏惧自己的父亲，可此次离别不同往日，鬼知道还有没有归期。顾谦之张着嘴犹豫了几下，快步走到顾棠面前跪了下去。
“父亲，儿子不孝，给您闯了这么大的祸。您别生气，若儿子能活着回来，以后一定不再惹您老人家生气。若、若儿子没能回来，您也别难过，反正都是我咎由自取。我不听教、没规矩，总惹您动怒，我不在了，您老也就能少受些气了。”
“越说越不像话！”顾棠低低骂了一句，语气虽是严厉，神色却十分哀伤，他叹了口气，俯身将顾谦之扶了起来，“该交代的你哥哥都交代清楚了，为父只有一句话，大军凯旋时，我会这个地方为你接风洗尘。”
严厉不再，顾棠的眼中饱含着慈爱与不舍，顾谦之默默望着他，如醍醐灌顶一般醒悟过来，哽咽之言堵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
“心无旁骛地去吧！”顾棠一掌按在他的肩头，暖意顺着手心流窜到他的肩上，直击心门。
“父亲……”纵然再伶牙俐齿，此时的顾谦之只如哑巴一般，刚唤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顾允之慌忙将他扶起，替他抹去额头蹭上的尘土：“我会和父亲一起等你回来！”
“嗯。”顾谦之不住点头，终于平复了些情绪，努力让声线不那么颤抖，“父亲，阿兄，我答应你们，一定安全回来！君子一诺千金，我若食言，就……”
“就罚你再也喝不着好酒！”顾允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故意说着轻松的话，好让大家不那么难过，“时辰不早，赶紧上路吧！”
顾谦之回身上了马，扬鞭之前忍不住又看了顾棠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顾棠微微笑了笑，冲他点点头：“好孩子，早去早回！”
两人两骑不舍昼夜、日夜狂奔，出了京城燕安一路向西，过出川、崇固，直逼天雄。出川、崇固亦是边关营寨，与西卫的兵马有过小规模的冲突，如今早已严阵以待。顾谦之顾不得慨叹边关雄风，出了崇固，星夜赶往天雄关。
天雄关依尚申山而建，与崇固之间以山道相连。尚申山山势险峻连绵，山道崎岖难行，三人的步子被迫慢了下来。顾谦之着急赶路，忘了计算时辰，山路行至一半天色已经黑透了。
山顶处乌压压一片层云叠嶂，遮住了星月的光芒，山间松涛阵阵，仿若鬼哭狼嚎。
“公子，夜路难行，要不我们还是找个落脚的地方待一晚，明日一早再赶路吧？”护送的差役年纪大了些，连着狂奔几日体力不支，伏在马背上喘着粗气。
顾谦之四下看了几眼，黑沉沉什么也看不清。骏马鼻息喘喘，似乎也已经累到了极限。
“好吧，那就找个隐秘的地方待一夜。”顾谦之翻身下马，想了想又叮嘱道，“崇固守军说过，近日来边境不安宁，总有小股西卫军前来骚扰，还是要小心为上，千万不要横生枝节。”
“小的明白。”
差役话音方落，就听一声嗡鸣破开幽深夜幕呼啸而来。顾谦之吓了一跳，寻声望去想要一探究竟，谁想背后一声重物落地，惊得他忙又转回身来。
前一刻还与自己的说话的差役从马上坠了下来，仰面躺在地上，胸前还插着一直飞箭。
“不好！遇上西卫人了！”顾谦之吸了一口寒气，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
“嗖——”
又是几支飞箭破空而来。
顾谦之顾不得许多，直接俯身趴在了地上，待冷箭飞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了起来，想要跃身上马赶紧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别让他跑了！”
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批蒙面的黑衣人，高举着火把冲了过来，火光映在刀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顾谦之一手攀着缰绳，一脚踩着马镫，怎料紧张之下手脚发软，怎么也爬不上去。
“完了完了，今日我要栽在这鬼地方了！”他嘴里不住念叨，眼见黑衣人越来越近，索性松开缰绳，转头就往山间密林中跑去。
顾谦之狂奔不止，只恨平日里没有跟着赵廷衍学些腿脚功夫，也好关键时刻溜得快一些。黑衣人穷追不舍，领头之人很快便揪住了他的衣领，顺势一推，重重将他掀翻在地。
顾谦之来不及喊疼，就见寒光一闪，一柄阴森森的刀刃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你就是顾谦之？！”黑衣人逼进一步，满眼凶光。
一阵寒气氤氲在颈项处，那锋刃极锐利，已经划破了皮肉。顾谦之仿佛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血正顺着刀刃汩汩往外流。
他咬着牙盯着那黑衣人，剧烈颤抖之下后牙槽磕个不停，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衣人将他围了起来，火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说！你是不是顾谦之？！”领头人似乎失去了耐心，又将刀刃往下压了压。
剧痛袭来，顾谦之忽而清醒了过来。
不就是死吗？自己早就有了准备，为何要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大义凛然开口回答，就听一声鸣镝凌空。那领头人闷着哼了一声，便一头栽了下去。
失去首领的黑衣人慌作一团，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一群头戴帷帽的黑衣人团团围住，随后便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混战。
刀剑无眼，谁知道来者又是何方妖魔鬼怪？顾谦之瞅准了机会，爬起来就要跑，结果没跑几步又被人拧着胳膊摁住。
“想跑？没那么容易！”先来的那群黑衣人失了首领，恨得牙根痒，只想直接手起刀落解决了这个祸首。
顾谦之拼命挣扎了几下却丝毫不能动弹，眼见刀光劈了下来，他失了力气，只能暗叹自己命苦，竟真的要死在这荒山野岭中了。
“嗖——”
又是一声鸣镝。顾谦之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射进了钳着自己的人的眉心处。
钳制的力量骤然消失，顾谦之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又要跑。
“嗖——嗖——”
几支冷箭从背后射来，箭簇未到、寒意先觉。人的腿哪里比得过箭？身后的寒气越来越近，顾谦之自知在劫难逃，不由闭上了眼睛。
“小心！”
恍惚中有人狠狠拽了他一下，紧接着，他彻底失了重心，狠狠摔向一边，滚了好几圈。
冷箭擦着胳膊飞了出去。
“呼……”顾谦之惊魂未定，几乎忘记了呼吸。趴在地上愣了片刻，他才回过神来，觉到自己身上似是压了个人。
“嘶……”那人貌似也摔得挺重，不住抽着冷气，感觉到顾谦之要起身，那人赶紧撑着地坐了起来，一双手在顾谦之的脸上、肩上来回摸索。
“快让我看看受没受伤！”
尽管那人的脸被帷帽遮得严严实实，可声音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顾谦之捂着胳膊望着那人，眼睛骤然睁大，震惊之下竟动也不动。
见顾谦之没了动静，那人以为他是被吓傻了，一把摘下帷帽，扶着他的肩头喊道：“谦之哥哥，是我、我是玉尘啊！我来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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